■朱国良
人生仿佛一场永不停歇的迁徙。我们不断飞离熟悉的经纬,将其遗失在身后。直到某个薄雾氤氲的清晨,心底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阵清脆——那是来自旧巢的风铃余音,穿越岁月的荒原,依旧清晰。这一次,我决定循声而去,回到那座藏着我三年青春的小镇——斜桥。
沿着记忆的脉络行驶,上东环桥(利桥)过洛塘河,工人路两旁的梧桐比记忆中更高大了,树冠在空中合拢,像一条时光隧道。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成群结队、笑意洋溢的少年——他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像一面面青春的旗帜。就在工人路与新弄街的东北角,我寻找的坐标上,母校消失了。唯有正在拔地而起的幼儿园,用簇新的脚手架勾勒出未来的形状,那钢筋水泥的骨架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将车停在当年的邮电局与学校西门的位置。摇下车窗,38年前的声响仿佛还悬在空气里——是早读课清脆的电铃,是篮球撞击水泥地的闷响,是周日晚上那碗阳春面在铝锅里沸腾的咕嘟声。那家饭馆还在原处,只是招牌换了,成了批发零售的商店。玻璃门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就像那些太过明亮的青春,让人不敢直视。
与老同学利清相约了一起来,见他还未到,我信步南行。曾经的电影院的售票小窗依然保留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模样,窗口处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像一帧定格的旧胶片。我把额头轻轻贴在微凉的墙上,石墙粗糙的纹理贴着皮肤,试图感受当年那个挤在窗口买票的少年的体温。透过这道时间的裂缝,我看见了第一次带影评小组来的那个夜晚,七八个少年三三两两,讨论着谁也不太懂的蒙太奇,却在那份懵懂中第一次触摸到文字与光影交织的魅力。如今,电影院虽已改成浴室,但那个渴望通过写作留住什么的少年,仿佛就站在这里,眼里闪着对远方的向往。
在洛塘河边,一位银发老者仿佛看穿了我的寻觅。他的海宁口音像被岁月打磨过的卵石,圆润而沧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塔吊依然矗立,钢铁的臂膀伸向天空,像是在打捞沉没的记忆。
与利清会合后,我们被指引着寻访米谷故居。这是此行最大的惊喜——三进深的晚清宅院,雕花的梁柱间流淌着时光的幽香,天井里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探出一丛青苔,绿得深沉。管理员大姐热情地为我们讲解,她母亲竟与米谷、殷白是同窗。她平淡的叙述里,裹挟着一个风云激荡的时代。那些在历史课本上读到的名字,忽然有了温度。
在保存完好的老宅里听战火硝烟中的往事,在消失的母校旧址上见证新生命的孕育,这其中的错位感让我恍惚。当大姐说起日本军官铃木与斜桥姑娘郎洪生的往事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姑娘被逼无奈,为了全镇人,只好‘嫁了’。”我忽然明白,这片土地的记忆从未断绝,它只是以另一种形态在传承。
我们继续寻访:轮船码头的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圆了棱角,新华书店旧址现在是一家棋牌室,殷白陈列室的门锁保持沉默……每一处都是记忆的锚点。听说原来在西环桥西面给我理过发的张贤国师傅还在洛塘河南面的菜场理发,这消息让我莫名安心——总有些东西留存着,像野草一般倔强。
最后回到母校原北门位置,已将近傍晚5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叉叠印在这片空地上。我闭上眼,仿佛看见同学们涌出北门奔向车站北面的水杉树林,看见食堂窗口蒸腾的热气里江天师傅系着白围裙的身影,喊着让同学们排好买菜的队伍……那片水杉林还在吗?是不是更高更密了?枝头的鸟鸣声和38年前还是一样的清脆悦耳吗?
我忽然释然。母校从未消失,它只是化整为零,散落在每个走过它生命里的个体中。那碗阳春面的温暖,那次观影的悸动,那场关于影评的笨拙讨论,都已长成我们骨血的一部分。
建筑湮灭了,但经历在每一次讲述中复活。当实体的学校被连根拔起,它才真正完成了最彻底的搬迁——迁入每个学子的记忆深处。我们都是母校播撒在世间的种子,在各自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却带着同一段基因密码。
风起时,我听见一阵清脆的铃声。不是来自某座具体的建筑,而是来自38年前的某个清晨,来自每一个珍藏这段记忆的胸膛。母校不曾消失,它只是从砖石变成了风,从此无所在,又无所不在。就像那些在斜桥生长又离去的人,我们散作满天星,却永远记得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