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才根
女儿上大学后,家里静了,也空了。起初有些不习惯,像一间屋子忽然搬走了最热闹的家具,只留下回声。为了填满这份安静,也为了活动活动渐显僵硬的筋骨,我和妻子拾起了多年未碰的乒乓球拍。这一拾,便再没放下——一张小小的球台,成了我们生活的“主场”。
起点是小区物业那张灰扑扑的旧球台,网子耷拉着,球声闷闷的,像打在棉絮上。我们却打得有滋有味,仿佛那迟钝的响声里,藏着被岁月搁浅的轻快。后来转到区政府的乒乓球室,再后来迈进专业的俱乐部。乒乓球的魔力,就这样一寸寸渗进日子。看着白色小球在拍下渐渐听话,能拉出弧线,能打出落点,一种久违的、属于年少时的好胜心,便丝丝缕缕地醒了过来,痒痒的,催着人向前。
我们成了球室里最认真的“老学生”。周罡教练从零教起:握拍、接发球、攻防、步法……混在一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中间,我们一板一眼地练多球,汗水滴在地板上,印子似乎比他们的更深、更慢些。妻子练得尤其痴,家里的客厅,常成了她徒手挥拍、默念要诀的“隐形球场”。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一个样。三年过去,走出去与人交手,竟也常被当作“练过”的人——那感觉,像意外触到了深埋的矿脉。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的“兵器”也随着心思一起升级。从底板木料到胶皮颗粒,从海绵硬度到黏合剂特性,渐渐摸出了门道,也摸出了滋味。妻子打长胶,球路飘忽诡异,常让对手如坠雾中;我用横拍两面反胶,追求弧圈的旋转与击打的速度,架势一摆,偶尔引来年轻球友好奇的打量。最有趣的一次,是见到瑞典新星莫雷加德那块特立独行的六边形球拍,我心血来潮,也依样定制了一块。甜区增大,击球声“乒”的一响,格外清亮——那份摆弄新物件、试探新可能的快乐,恍如隔世,仿佛童年时终于得到了惦念许久的玩具。
方寸球台,却是个辽阔江湖。因这小球,我们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严谨的干部、爽利的职员、朴实的工人、温文的教师、憨厚的农民……褪下社会身份,在这里,都是汗流浃背、为一分之差扼腕或欢呼的“球友”。
有一年元旦群友赛,抽签的缘分,竟把我和妻子分在了对阵双方。真到了场上隔网相对,气氛忽然微妙起来。平日家里的“常规手下败将”,此刻眼神如鹰,专注得陌生。她几个长胶的拱、撇、磕,来得又突又刁,让我极不适应,手忙脚乱中竟败下阵来。下场后,她扬眉一笑,我也摇头笑了——这场“内战”的滋味,酸甜交织,比任何一场对外博弈都更值得回味。
双打,于我们早已超越运动本身。平日里,我们是最默契的搭档与“军师”:她对付不了的削球手,换我来攻;我应对不来的左撇子快枪,交给她去周旋。一刚一柔,一疾一稳,不知不觉,竟成了球友间口耳相传的“黄金档”。当两人并肩站在球桌同一侧,那几平方米,便成了默契的试炼场,也是情感最直接的连接。
配合是从成千上万次练习里磨出来的。一个简单手势——左手在背后向下一指,对方就知道要偷袭直线;一个短暂的眼神,便心领神会是该换位还是补防。那些外人看不明白的暗号,是我们之间独有的密码,是球桌上迅疾却无声的对话。
实战中难免失误——抢攻出界,防守漏球。可我们之间,仿佛早有约定,从无半句埋怨。听到的,总是“没事,打好下一个”,或只是一个鼓励的点头。赢下漂亮一分,轻轻击掌,掌心相触时传来淡淡的暖;偶然失分,拍拍对方肩膀,动作里有宽慰,更有“接着来”的信任。这份无条件的支撑,让输赢都褪去了斤斤计较,染上了相依的体温。常有人说我们默契天衣无缝,但我们心里清楚:那些关键分,往往不是靠精湛的技术拿下,而是靠心底那句“我知道你就在身后”的笃定。
退休后,回海宁丁桥老家的日子多了,我们的“乒乓版图”也延伸到了熟悉的乡土。丁桥成校、诸桥村、万新村、海潮村……一个个村社文化礼堂里,都留下了我们挥拍的身影与清脆的球音。去年镇里办全民运动会,社区干部找上门,我便代表龙新社区出战。成绩不算顶好,单打拿了第六,却也让乡邻们对这个“常回来的老头”多了几分亲切的认可。妻子的战绩更为亮眼:她在南湖区机关赛场上连夺五年女单冠军,全市财税系统比赛屡获名次。去年首次参加南湖区离退休老干部乒乓球赛,一举夺得混双亚军、单打第四。家里那个陈列奖杯与证书的柜子,早已被她“独占”,成了她乒乓征程的小小纪念馆。
球友们常带着好奇打趣:若你二人真刀真枪对决一场,究竟孰高孰低?这成了球室一桩快乐的“悬案”。我们往往相视一笑,并不接茬。或许,答案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次外出比赛,我们都必定同行。她在场上凝神拼搏,我是最紧张的场外指导兼“后勤部长”,水、毛巾、提醒,一刻不闲。轮到我上场,她灼灼的目光始终追随,偶尔一句及时的低声提醒,便是最让人安心的屏障。
一张球台,两颗跳动的心。乒乓球于我们,早已不止是健身。它是纽带,连接着彼此,也连接着与岁月不曾间断的活泼;它是舞台,演绎着平凡生活里最生动的“二人转”;它是镜子,照见时光流逝中,我们对生活那份不曾减退、反而愈发绵长的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