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
近代被公认为最具标志性的灯会是甲戌灯会。这是海宁灯会历史上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影响最广、最深远的一次灯会。
1934年2月17日(农历甲戌年正月初四)夜,硖石镇南关厢外永顺恒米行老板沈华芳扎了“绿毛大狮子灯”,配以各种小灯,开始上街演灯,从米市街出发,经中宁巷、小街、相院桥、河西街,过北关桥后,转而往南走河东街,经北大街、南大街,上新桥返回米市街。硖石镇各街坊随即纷纷响应,踊跃扎灯参与迎赛。3月24日(二月初十)后,各街坊扎灯陆续完成,先后出迎演灯。因街道狭小,分河西片、河东片,每隔一夜轮流出迎,迎一天休息一天。每天贴出通知,通告集中地点及行走线路。各店铺搭起看台招待亲友观看。25日后迎灯达到高潮。迎灯队伍先由火把开路,接着两面大锣鸣锣开道,后面高举两块行牌,表明某某坊某某灯,队伍中灯彩与歌舞表演穿插,表演队伍有锣鼓队、丝竹队、口琴队等。队伍行进缓慢,看台观众将糕点、香烟等赠给迎灯队伍。遇有扮戏的孩子,赠予红包或袜子、衣料等物。最后,坊里呈上谢帖给看台。硖石镇20余坊(街道区域)分别制作大型灯彩36座,河东有采莲船、菊亭、青龙亭、仙鹤亭、小菊亭、富贵亭、三辰亭、鸳鸯亭、五亭桥、凌云阁、跳狮台、活彩台、丰乐亭、老梅亭、百花台,河西有秋千亭、月季亭、品字亭、晚翠亭、刘海台、紫薇亭、国华亭、平台、滴翠亭、吟风啸月亭、鹊桥亭、八福塔、小放牛、聚宝盆、兰亭、雪艳台、玲珑阁、沁芳亭、双亭,以及米市的珠帘伞、万年亭等,小型提灯有花篮、盆景、西瓜、连环古钱、兔子、鱼鸟、老虎、走马灯等,现场还有耍狮、舞龙。
这些灯彩在迎灯时各显神通,尽情展现风采。在老平台上有扮演戏曲人物,如《西厢记》莺莺操琴、拜月、崔夫人拷红等,每隔三四夜更新一次内容,轮流出演;鸳鸯亭中的一对鸳鸯,能在水中一上一下,自由嬉戏,还能双双跳到假山上扑打双翅,形神兼具,逗人喜爱;富贵亭的假山上有一只猫,还有两只蝴蝶自空中飞入亭中,猫便伸出前爪扑蝶,动作往复连贯,惟妙惟肖;三辰亭特别明亮,象征日月星辰光辉普照。灯彩还十分注重细节的刻画和文化内涵,如花的品种、特性、大小、动态、色彩变化等,还会配上对联。灯上配的这些字画,都请当地有名气的书画家题写,正、草、隶、篆各种字体都有,内容唐诗、宋词等等,极富书卷气。硖石灯会一直闹到4月18日(三月初五)才告一段落。
在海宁城(今盐官古城)内,往年元宵节过后,孩子们对提灯就不感兴趣了,那一年却异乎寻常。元宵节过后,1934年3月2日(正月十七)开始,盐官南大街每日都有提灯出来游街的学生,还有大人也参与其中。渐渐北大街、小东门外、南门外都相继加入,所提灯笼花样越来越多,有许多千奇百怪的动物灯,如虎、豹、狮、象、猫、狗、牛等,也有八角灯、小龙灯、鱼灯、蚌灯等,都是手提的小灯。当时有句顺口溜:“北海(土话北面的意思,指北大街)狮子南海象,钱家巷里出只蚌。”大家互相攀比,争奇斗艳,自然而然形成一股“演灯”热潮。3月19日,南昌举办庆祝形式的提灯会,为海宁县城本来就很热烈的提灯热潮加了一次温。参加的人除盐官镇上的人外,还有从长安、斜桥、酆墅庙、祝家桥、会龙桥赶来的。街坊扎灯盛行,灯会越来越热闹了。有的街坊甚至从硖石请去扎灯师父,开始出现台阁灯彩。提灯会逐渐演变成为迎灯,民众自己制作的简陋小灯笼,逐渐被亭、台、楼、阁等大型灯彩替代。迎灯活动持续进行两个多月。灯会中的灯彩有南门一对“狮子抢绣球灯”、南大街“镇海宝塔灯”、北大街“敲鼓灯”,以及“落英缤纷台”“四维亭”“采莲船”等数十种,均针工极细。“镇海宝塔灯”仿照海塘上的镇海塔(即占鳌塔)制作,塔高七层,每层窗户绘画各种历史故事,如二十四孝、封神榜、西游记人物等,刺以针工。晚上光线透射,精美无比,甚至比现实中的宝塔更好看。因为七层太高,每一层还可以拆卸下来,以方便迎灯时进出城门,巧夺天工。“敲鼓亭”呈六角形,里面坐着纸扎的敲鼓人,配上木制机械,可以模仿敲鼓的动作,栩栩如生。又在灯彩内放置一台留声机,时刻播放鼓声,且与纸偶的动态、节奏合拍,惟妙惟肖。还有海塘上过塘行的码头工人扎有两条龙灯,分别称为柴埠龙灯、板龙灯。柴埠龙灯是桐庐柴埠人所扎,板龙灯也是“上八府”人扎制的。这些外地人扎的灯彩自然都是他们家乡的风格,甚至配的音乐,吹的唢呐,也与本地演奏的乐曲完全不同。这是海宁灯彩融合各地灯彩的一大特色。迎灯时,前面用两面道锣开道,迎灯道锣为十一响,敲九声最后连续两声。其次是一对硬牌,写明每个街坊和灯的名称,接着是一班锣鼓队,然后才是灯彩。走在最前面的是“四维亭”,寓意“礼义廉耻”。灯座后面丝竹队,还有军乐队、唢呐等国乐队约有三十多班。队伍最后是虎、豹、狮、象等各色提灯。
那段时期,灯会的气氛迅速向各镇传染,长安镇、周王庙等地也举办了元宵灯会。长安运河船闸埠头上的脚班制作出“翻竿灯”,马牧港出“滚灯”,各街坊出“广寒宫”“斗姆宫”“滴翠亭”等彩灯,十分热闹。那一年的4月17日,长安又举办“提灯大会”,迎灯4个晚上,一共有出迎灯彩16台,分16组,从晚上7时出发,至凌晨2时收灯。其中品芳台的“宝塔”,塔上装满电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最受人赞赏。还有一组“七夕图”,前面配以细乐,声调抑扬适中,非常动听。其他还有“狮子”“凉亭”“麒麟”等灯彩。有些灯上还配有口彩,如“蚕花茂盛”“共庆升平”“与民同乐”“四季太平”等。
4月25日,硖石镇在前期的灯会稍作休整后,再度兴起“赛灯大会”。因前段时间积累下来的灯彩数量也非常多,分为二个阶段举行。先由东南河各坊及西南河各坊灯彩各出迎三天,至第七天全镇统一出灯再迎一天,而合成七天之数,至5月1日结束。外地前来的看灯船停满上百里路长,上海、杭州等都增开7天硖石观灯专列。上海中国旅行社等都有组织观灯旅游团。
据说那一年的硖石灯会如此热闹,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诗人徐志摩一直惦记着家乡的灯会,曾想着与夫人一起回硖石看灯,可惜发生意外驾鹤西归。为了实现儿子的遗愿,他的父亲徐申如作为硖石商会会长,在两三天时间里便为灯会筹得经费21万银元。徐志摩在硖石开智学堂的同学张惠衣闻听此事,也愿助一臂之力。他请著名书法家于右任先生为这次灯会题写一幅书法。于右任得知原委后,以隶书录唐诗一首:“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这幅书法被硖石米行的制灯艺人用针刺工艺制作在鹊桥亭灯上。与徐志摩同为北京大学教授的戏曲理论家吴梅(瞿安)先生听说之后,既出于怀念故交、又深慕硖石灯会盛名,在盛邀下专程来到硖石观灯。这些点滴事迹,为甲戌灯会增添了诸多人文色彩。
灯会的举办,也促进了市容市貌提升和商业经济繁荣。在灯会前,对街道两侧乱搭建的临时建筑进行了拆除或整改。其中,南关厢就因为门洞太低,台阁难于经过,因此进行了门洞加高改造,至今还留有痕迹。大多店铺为了招揽生意,对店铺门面进行了油漆饰新。在沿河危险地带,还加装了防护栏杆,以防观众跌入水中。同时对迎灯队伍中用灯也作出要求,以防止发生火灾。传统用火流星开道、收尾,这年首尾改用火炬。除了前后火炬外,队伍中另外不得使用明火。此年灯会中,当时最先进的电灯、电珠大量用于灯彩中,与防火要求也有一定的关系。由于灯会延续时间长,精彩纷呈。观众纷至沓来,人山人海,商铺营业额大幅翻番,有人看到有利可图,临时租用空地搭设看台,提供收费服务。市面呈现一派兴旺发达景象,大大提升了人们的精气神。
总之,那年的灯会盛况,远远超过了前几年的规模。上半年海宁几乎都沉浸在灯会的浓烈氛围中,热闹场景此起彼伏,成了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堪称空前绝后。当年还有人编了一段弹词开篇,将各种灯彩写在唱词中,在硖石的书场中传唱:
牧牛童吹笛杏花村,采莲女荡舟五亭桥。
灯塔指君登彼岸,劝君莫学吟风啸月风流事。
日月星辰号三辰,秋千架前晚翠亭;鸳鸯戏水沁芳亭,平台扮戏是西厢。
祝愿全境富贵万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