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良
对桑树,我一直怀有很深的情感。因为桑树浑身是宝,而且它在我心目中,是与童年的乐趣、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劳动的磨炼融合在一起的。
在大规模平整土地之前的农村,地势高低分明。高的称地,低的叫田,两者的高程至少相差一米以上,有的达两三米甚至更高。桑树都种植在地里。在田野上隆起的一个个高地(俗称“田横”)上,在村庄周围的一方方平地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桑园。
成年的桑树,躯干粗壮,在离地面一米多高的桑树“拳头”上,长着五六七八枝长长的桑条。清明前夕,枝条上萌发新芽,长出嫩叶,逐渐长成比手掌还要宽大的叶子。它绿得发亮,层层叠叠,浓浓密密。夏天,从桑园里传出“知了”阵阵的鸣叫声,而用功读书的小伙伴,迎着早晨的阳光,在桑园里大声地朗读课文。少儿时期这些美好的情景,至今仍常常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采桑果、吃桑果,更是儿时的甜蜜记忆。桑果,学名桑葚,形状为卵形或长圆形,成熟后呈红色、紫色或黑色,味道酸甜。初夏时节,桑果缀满枝头,孩子们总是采最好的吃。
采桑叶,是养蚕的“必修课”。那时,蚕由生产队统一饲养。它幼小时,桑叶吃得少,由专职饲养员采摘即可;等到大蚕时,桑叶需求量猛增,就需要队里全体成员参与采摘。桑叶上长有一种俗称“刺毛”的虫子,采摘时常常会被它所蜇,感到针刺般疼痛。好在过一会后痛感会自行消退。到了桑叶需求达到高峰之时,就干脆把整个桑条剪下后挑回来再采摘。这时的蚕即将吐丝结茧,而蚕茧销售收入与秋季的络麻销售收入并列为生产队全年两大收入之一。因此,采桑之辛劳、“刺毛”之蜇痛,也就不算什么了。
桑树春、夏、秋不断奉献着桑叶,全年可养蚕“五熟”。春天桑叶最多,因此春蚕饲养量最大。桑树枝条剪下后,很快会长出新的枝条。等到饲养夏蚕时,又有叶可采。桑叶随采随长,可饲养早秋蚕、中秋蚕直至晚秋蚕。不过随着季节的变化,下一茬的叶子比上一茬的少,所以饲养量会依次递减。
到了初冬,采野生蚕茧和捡拾枯桑叶,又给我带来小小的收获之乐。野生蚕茧,是纯天然环境中在桑树上自行孵化、生长的,它结成的茧子其形状和大小类似于带壳花生。野蚕丝绵的保暖性能和柔软度虽不如家养蚕丝,但强于棉花。枯桑叶是喂羊的上等饲料,看到它凋落在地上,我们会满心欢喜地把它捡到草篮里。
值得回忆的快乐之事还有卖桑条皮。桑条皮是造纸的优质原料,把它剥下、晒干后收起来,积累到有十几、二十来斤时,家长就让我把它背到大队部所在地的小店里出售,换得几毛至一元多的钱。
剥皮后的桑条,既可用于扎篱笆,又是烧饭的好燃料。桑柴(枯死桑树篰头和躯干)更是燃烧时间长、火力特别旺盛的最佳燃料,它尤其适合烧制酥肉。用稻草捆扎的方块猪肉或羊肉放在大铁锅里,加上调料,在铁锅下架着桑柴烧上几个小时后香气四溢,叫人馋涎欲滴。桑柴还可截成小块,严寒时放在火炉里作炭火。
桑树对人类的馈赠如此丰厚,农民对桑园的管理自然十分精细。每年冬天,是桑树的“保养期”,灭虫、整枝,用河泥、羊灰施肥。而我至今刻骨铭心的是“垦冻地”。寒冬腊月,桑树地的泥土表层冻得十分坚硬,这时用铁耙把它下面深层的泥土翻垦到上面敲碎。经过日日夜夜反复的冻结、融化,泥土变得又松软又细腻,有利于桑树在开春后生长得更好。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桑树显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及至后来,读到不少与桑树有关的古诗文,更加深了对桑树的美好情怀。桑树,它既是一种宝树,也是美好的文学意象,更是我的乡愁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