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毅
家乡的霉菜,又称“霉干菜”。在古代,江南水乡的人们会在梅雨季节后,将剩余的菜料腌制晒干,用缸储存,经年不坏,形成独特风味。
霉菜的味道,取决于蔬菜的质量和腌制的时间。霜降之后,乡村空气清新而冷冽,薄霜已覆盖青菜、雪里蕻、包芥菜,而阳光依然十分温暖。这是收获青菜、雪里蕻、包芥菜的好时期。趁着天晴,农人们手持刀具纷纷走向自家菜园,把菜收割后摊放在地上,或把菜倒挂在桑树上,在太阳下晾晒。待菜干瘪柔软后,洗净整理,放入缸内腌制。
腌制是关键一环。首先在缸里放一层菜,再在上面撒一层盐,一个循环又一个循环,直至把菜腌完,最后压上石块,便大功告成。每年,农村家家户户都要腌上几缸。冬去春来,清明前后,腌菜将酸未酸,农人们便把腌菜从缸里捞出清洗,放入锅内烧熟后切碎,再放在太阳下晒上五六天,晒到菜色转黑、油光发亮。这就成了农家“一宝”——霉菜。因此,严格意义上说,霉菜是一种熟食,盐分重,久储不坏。
霉菜朴素可爱,最为天成。它既有种植时土壤的气韵,又有腌制时水盐的品质,还有蒸煮时柴火的性格,更有晾晒时阳光的气味。
少年时,霉菜留给我的记忆并不美妙。这种味觉的感悟,缘于上世纪70年代。那时,我读初中,从老家到学校,要走几公里小路,其间要经过好几个村庄,需小半天时间,出门总要带点霉菜作为小菜。在悠然流逝的时光中,霉菜与农村娃的命运是密不可分的——寒窗苦读,苦在缺粮少油,一日三顿,大多是稀粥拌霉菜。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可以,要是三天四天甚至三年,真不是滋味。
如今,黑黢黢、乱蓬蓬的霉菜已成了菜肴中不可或缺的配角。到了大厨手中,霉菜能做出百样菜,一不小心还弄出名气来。当然,与其说这既是厨师的高明,不如讲霉菜有了肉或油的支撑,便能生出百味,真可谓是饭桌上的“黄金配角”。
霉菜鸭是传统的杭帮菜。厨师将霉菜、肥鸭,与其他调味料用纸包好,隔水焖蒸,上桌时再打开,滋味和香味扑鼻而来。霉菜还替面粉“撑腰”,将金华酥饼、浦江肉饼搞得满堂喝彩。在此类饼中,霉菜也只是点缀,主要配料还是肥肉。
由此及彼,厨师们为了翻新餐桌,又把霉菜当作“百搭”。比如与荤腥搭配,大方肉上用霉菜作点缀,肥厚的肉块更加可口入味;还有霉菜蒸虾、霉菜蒸汪刺鱼等。与蔬菜搭配也有提味增鲜之功效,炒苦瓜、炒土豆、煮豆腐、烧茄子都可用霉菜作辅料。当然,这些菜统统都要足量的“油水”。夏天,霉菜配上一撮嫩笋干作汤料,生津止渴,开胃下饭。
家乡人的饭桌历来离不开霉菜。我是吃着家乡霉菜长大的孩子,如今在城里生活了40多年,做霉菜的活已离我远去。但每当吃到用霉菜搭配的小菜,我总会提醒小辈,日子丰盛的时候,千万不要把它肆意地挥霍,要小心地把它珍藏起来,待日子乏味的时候,再拿出来细细品味,生活才会感到满足。这也许就是家乡霉菜带给我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