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
诗人贝琼有多首描写元夕灯会的诗词,其中《西江月·元夕》词二阙,写某年某地元宵节期间由于连续十天下雨,没有举办灯会。待雨过天晴后立即补办,于是“城中无处不观灯”,灯彩的品种有双鱼灯、彩凤灯、十二楼灯、荷花灯等。一首《灵鹫观灯》,有“象纬”“龙宫”“树下胡僧”“玉女散花”等;在另一首《元夕》诗中,有“云母屏”“琉璃球”,灯面还彩绘人物故事,那一年他在“城南”喝酒,醉酒观灯,恍若梦中;又一首《辛亥岁烧灯日》,写于明洪武四年(1371年),描述元宵节期间的文人雅集,诗歌唱和。
贝琼(1314-1379年)为崇德(今属桐乡市)人,经常活动在崇德、硖石、黄湾、盐官、嘉兴、杭州、云间等地,晚年定居在殳山(今属海宁市海昌街道)。在硖石灯彩历史中,一般以他的《西江月》词为元末明初的海宁灯会资料。不过,他诗词中的“城”是指哪一座城,并未言明,崇福、盐官、嘉兴、杭州等地都有可能。
自宋代以后,皇城元宵灯会已成常态,民间灯会也已形成习俗。海宁境内的灯会想必也是与时态相符的,可惜缺乏文字记载。最早有记载的海宁灯彩,应是县城双忠庙中的橘花灯(也作菊花灯),为“宁邑三绝”之一,约明代宣德年间(1426-1435年)已经存在。而对灯会的记述,是弘治十一年(1498年)。袁花人祝萃(1452-1518年)以工部员外郎致仕,回到老家袁花,建了一座“悦亲楼”。祝萃那时才40多岁,父母亲健在,一大家子其乐融融。每年元宵夜,在悦亲楼张灯结彩,以观灯为乐,还摆酒招待亲朋好友,祈福称寿。如此至少举办了四年,成为乡里美谈。这是海宁人元宵节家庭张灯取乐的最早记录。
嘉靖年间(1522-1566年),袁花人许相卿(1479-1557年)写有一首诗《游皋苏祠》,其中有句:“路忆秋风旧,时逢灯事残。”说明那时在皋苏祠中曾有灯事活动。皋苏祠即崇佑庙,在黄湾庙山,祀皋、苏二将军。这些庙宇中的灯事,一般都是在特殊日子的庙会过程中举办的,白天迎会,晚上迎灯。因此,皋苏祠的“灯事”,应是海宁最早的寺庙灯会的资料。
晚明时,海宁县城中(今盐官古城)元宵节灯会张灯五夜,以十五最兴盛。观灯者纷至沓来,至半夜才会结束。期间还有箫鼓喧阗,各种民间艺术表演助兴。城内双忠庙除了橘花灯特别引人注目外,还有赛花筒、赛鼓板等活动。元宵夜家家户户制作米团供奉神佛,称为“灯团”,以示团圆之意。这些海宁“闹元宵”的盛况记录在崇祯三年(1630年)赵维寰纂修的《宁志备考》中,是海宁最早城市元宵灯会的重要史料。盐官人陈之遴在《十四夜》诗中曾感慨“少年曾乐此,忆杀越江湄。”这间接证明明末海宁城内灯会已经十分受人喜爱。
明崇祯六年(1633年)元宵节,盐官人陈殿桂(1615-1666年)坐船出行泛舟洛塘河,夜泊斜桥(今斜桥老街)。当晚斜桥正逢灯会,他便上岸观灯。十六年后,他再次经过斜桥,仍对那次灯会记忆犹新,写下“少年珍重元宵意,来踏桥头野市灯”。这是有可靠纪年最早的一次海宁乡市灯会。
无论城市、乡村,还是寺庙、富家,明代灯会已经在海宁相当普及,从以上史料中可窥一斑而见全豹。
明末清初,谈迁在《海昌外志》中写道:“望夕为灯节,城市尚之。”这里的“望夕”指农历正月十五晚上,即元宵节,“城”指海宁县城盐官,“市”指市镇。说明那时元宵节灯会已经在海宁境域内很流行了,不但城内有,一般的市镇也有。清代顺治十三年(1656年),陈之遴在京城做官。那年元宵夜,他与夫人徐灿一起在京中观灯。京城灯会,定是当时顶流。然而,陈之遴在梦中依然想念自己家乡海宁的灯彩更为精巧,写下“梦里江城灯更巧,红牙细按清平调。”句中“江城”即指盐官。
在海宁地方文献史料中,清代顺治年间硖石一带的迎神赛会已经十分流行。硖石土地庙、禹秦二王庙、东岳庙、塘桥庙(今会源庵)、惠力寺等,在神祇诞辰纪念日都有“赛会”活动。康熙三年(1664年)六月,农历五月十三日,是会源庵关帝圣诞,迎神赛会极其隆重,甚至出现搭建鳌山。“鳌山”是灯会中最重要的一种大型灯彩形式,也是灯会活动的中心。到了晚上,又以台阁、故事(民俗活动的表现形式)在街巷迎灯,观者人山人海。这是明确记载的硖石灯会迎灯是庙会活动的一部分,灯会中有鳌山、台阁、故事等,时间根据庙会而定,不一定在元宵节。在康熙年间的硖石嫁娶婚俗中,也有亲戚增助彩灯的情况,彩灯列于道路两旁,到了晚上,照耀如炬。
有一年的农历五月,春蚕刚收,农事紧催,城中却突然办起了灯会。大家都很惊讶,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官府的特殊要求。说明灯会开始出现新的状态和需求。除了县城和硖石,那时在袁花、新仓等地也有灯会活动,灯彩有葫芦灯、老人灯、鱼灯、屏风灯等。
乾隆年间(1736-1795年),农历正月,海宁有灯会、迎灯之举。元宵节张灯自十三日开始,共五夜,箫鼓喧阗,不但有灯彩制作、迎会,还有猜灯谜活动,气氛相当热烈。春暮夏初,硖石镇台阁会十分兴盛。珠帘伞是灯会中的灯彩精品。据硖石灯彩老艺人黄石琴先生回忆,他曾见过乾隆时期硖石灯彩艺人制作的《八骏图》珠帘伞灯片,色泽淡雅,白底白花,烛着其内,光耀四照。孙惟君先生曾收藏有六帧《江南百丐图》珠帘伞灯片,工笔绘制社会最底层人物,如医、ト、星、相、巫、倡优、卖解者、戏猿人、耍杂顶碗、扮牛求乞之流。
有一年的中秋节,硖石镇的年轻人还在船中陈列灯彩,在船篷下悬挂玻璃灯。船中列坐十余人,以丝竹管弦互相比赛争胜,游船在南湖、北湖之间荡漾,通宵达旦,灯彩十分醒目。还吸引了苏州、松江一带的人前来游览、参赛,至农历八月十八才结束。硖石水上灯会结束后,大家正好前往海宁观江潮。这是有史料记载最早的硖石水上灯会形式。去年硖石景区举办的水上灯会与此正相契合,不失为硖石灯会文化的最佳传承活动。
清代中期,海宁灯会活动史料丰富。从现有资料可知,嘉庆年间(1796-1820年)有3次灯会,道光年间(1821-1850年)约有25次,咸丰年间(1851-1961年)有2次。这些灯会大多是寺庙“社会”的一种活动形式,在海宁州城(今盐官古城)、硖石、庆云、斜桥、丰墅、郭店、周王庙、张店、路仲里等地都有举办。灯会时间有农历正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七月、八月,每次灯会短则一二夜,长则六七夜。灯会有试灯(演灯)、踏灯、落灯等环节,还有灯谜会、放烟火等活动。比较重要的灯彩有走马灯、鲤鱼灯、西瓜灯、纸凉伞灯等,其中纸凉伞,即珠帘伞灯,一直是灯会中最耀眼的那道风景。
咸丰时期太平天国战事频仍,海宁灯会进入低潮期。同治年间(1862-1874年),长安镇有张灯习俗,扎有龙灯、马灯等灯彩,在街巷游走迎灯。同时吹箫、打鼓,称为“敲年锣”,灯会延续五夜方止。元宵节晚上家家户户制作粉团相互馈赠,称为“上灯圆”。
晚清海宁灯会活动逐步恢复。光绪年间(1875-1908年)有记载的灯会有七八次,实际应该远远不止。海宁州城中迎灯、灯谜会活动在初春的正月和二月,断断续续经常举办。灯彩有千秋鼓亭、大狮子、纸凉伞、老虎、马戏、鹤山等数十种,基本都是针刺工艺制成。有的店铺自己制作灯彩张挂,也有的不惜花费重金聘请硖石的扎灯师傅制作。举办有奖灯谜会的店铺特别多。除了元宵节、寺庙“社会”外,灯会又出现新的形式,成为庆典活动的一部分。光绪十五年(1889年)农历三月,为庆贺慈禧太后寿辰,长安市(今长安镇区)出迎“万寿灯”,上街观看的人前呼后拥,场面热闹。
灯会作为喜闻乐见的民间习俗,绝不是突然形成的,必定有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明清时期的海宁灯会在前代的不断起起伏伏下,灯会的形式、灯彩的品种以及相关的活动内容已经进入成熟阶段。再回望宋元时期,可以作符合常理的推测,从而完善海宁灯会历史,也可以为当代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挖掘、传承和振兴提供有益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