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新民
2002年4月15日的春日阳光,透过秦山二核主控室的玻璃窗,洒在泛着金属光泽的仪表盘上。当“1号机组正式投入运行”的指令下达,沉闷的机器轰鸣骤然转为平稳而强劲的震颤,仿佛巨型心脏在胸腔里有力搏动,电流指示灯在控制台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下一秒,人群中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人们击掌拥抱,滚烫的喜悦在厂房里蒸腾蔓延。
欢呼声浪里,叶奇蓁望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稳定参数,眼眶忽然一热——八年来的画面如蒙太奇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初建时荒山坡上的简易工棚,深夜会议室里铺满桌面的图纸和凉透的盒饭,设备调试关键期连续72小时不合眼的红血丝,还有某次技术瓶颈突破后团队成员相拥而泣的瞬间。那些啃着干粮啃图纸的日夜,那些顶着压力反复推演的晨昏,此刻都化作眼角温热的湿意悄悄滑落。他望向窗外,指尖仍能感受到机器震颤传来的、属于中国核电的蓬勃心跳。
叶奇蓁,1934年9月16日出生,核反应堆及核电工程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
叶奇蓁,籍贯盐官镇,1934年9月16日生于武汉。彼时的中国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家境的贫寒,让他早早体会到生活的艰辛。后来,他随父母迁至上海,在这座城市里,开启了新的生活篇章。
1950年,对于叶奇蓁来说,是觉醒的一年。国民党战机轰炸上海杨浦发电厂,导致供电设施被毁,全市停水停电,整个城市陷入黑暗与混乱之中。正在上海同济附中读高三的叶奇蓁,亲身经历了这场灾难。他看到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发电厂,楼板被炸出一个个窟窿,巨大的机器残缺不全,周围是人们的惊恐与无助。那一刻,他深刻地认识到电力对于国家建设和人民生活的重要性。
“没有电,国家发展就会受阻,人民生活也将陷入困境。我们不能再依赖外国人,必须自己发展电力!”这个想法在叶奇蓁心中生根发芽。于是,在当年的高考中,他毅然报考了上海交通大学电力工程发电专业。当他踏入交大校园的那一刻,便立下誓言,要为中国的电力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在上海交大的日子里,叶奇蓁如饥似渴地学习专业知识。课后,他总是泡在图书馆里,查阅各种资料,深入研究电力领域的前沿知识。他知道,唯有努力学习,才能实现心中的梦想。
留学岁月:为梦想拼搏的日日夜夜
1955年7月,叶奇蓁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表现,被组织确定为到苏联攻读研究生的人选。经过一年紧张的语言学习,1956年11月,他踏上了前往莫斯科动力学院的求学之路。
在莫斯科动力学院,叶奇蓁选择了电网远距离传送专业,这个专业与他心中的电力强国梦紧密相连。在学校里,他仿佛一块海绵,尽情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
学院里有一个三层楼高的动态实验室,这是研究电网远距离传送的核心场所。然而,由于实验项目繁多,平时根本无法使用。但叶奇蓁发现,每到节假日,苏联的师生们都去休假了,实验室便空了出来。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于是,每到假期,当别人都在享受休闲时光时,叶奇蓁一头扎进了实验室。他在中央控制室里专注地操控着模拟网络,仔细记录着实验数据。为了一个实验结果,他常常废寝忘食,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后来,中苏关系逐渐紧张,留学的环境也变得艰难起来。但叶奇蓁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完成学业,报效祖国。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从未动摇过。终于,经过四年的努力,在完成论文答辩后,他不顾重重阻碍,毅然回到了祖国。
投身核业:“两弹”研制中的热血担当
回国后,叶奇蓁被分配到国家二机部下属的核工业第二研究设计院工作。从此,他与核工业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参与的第一项重大任务,便是我国“两弹”的研制。然而,当时的形势异常严峻,苏联突然撕毁合同,撤走全部专家,带走所有图纸和资料。这对于我国的核工业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面对这一困境,叶奇蓁没有退缩,扛起了自力更生的大旗。
在研制过程中,叶奇蓁主持了我国军用生产核反应堆控制和仪表的研制项目。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他带领团队日夜钻研,查阅大量资料,进行无数次实验。为了保证生产堆的按时建成和安全运行,他对运行及事故动态进行深入分析,精心编制运行及事故处理规则、调试启动大纲。在那段艰苦的日子里,他常常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几天几夜,饿了就吃一口干粮,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
20世纪70年代,叶奇蓁担任生产发电两用堆设计总工程师。他深知责任重大,每一个设计方案都关乎着“两弹”研制的成败。他带领团队深入研究,反复论证,制订了一系列科学合理的方案。洞体内主厂房如何布置,才能既保证生产效率,又确保安全;两用堆的控制及保护如何设计,才能做到万无一失;洞体内如何防御原子弹冲击和袭击,这些都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在他的努力下,一个个难题被攻克,为我国“两弹”研制的成功作出了重要贡献。
核电攻坚:秦山二核的艰难征程
1986年5月,一个重要的任命改变了叶奇蓁的人生轨迹。核工业部任命他为中国核工程公司副总经理,随后又担任秦山核电二期工程的总设计师,全面负责工程建设的技术工作。
秦山核电二期工程,是我国“九五”期间开工的四座核电站中唯一的国产化项目,意义非凡。然而,摆在叶奇蓁面前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筹建初期,国际上的制裁封锁让项目举步维艰,与国外合作时,关键技术人家根本不给。但叶奇蓁没有被困难吓倒,他下定决心: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一条核电自主设计之路。
工程建设过程中,困难接踵而至。1999年初,图纸严重滞后,工期拖延。为了抢回工期,叶奇蓁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责任不转移的前提下,让安装提前介入土建、调试提前介入安装、运行提前介入调试。这一决定挑战了国际惯例,但叶奇蓁坚信,只有打破常规,才能找到出路。他带领团队日夜奋战,协调各方关系,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
在一号机组反应堆厂房穹顶建设时,叶奇蓁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采用整体吊装新技术。这在中外核电史上是史无前例的,风险极大。但叶奇蓁经过反复论证,认为这一技术可行。
在吊装那天,现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盯着巨大的穹顶。当穹顶成功吊装到位的那一刻,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一技术不仅成功抢回了两个月的工期,还为后续的工程建设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然而,挫折并未就此停止。2003年秋天,2号机组国内制造的压力容器出现问题,制造厂拖期26个月,复检时又发现缺陷,返工又延误了6个月。推迟一天发电,就是600万元的损失。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叶奇蓁没有抱怨,他和团队一起积极寻求解决方案。经过无数次的讨论和实验,他们终于找到办法,抢回了19个月的工期。
在秦山二核的设计和建设过程中,叶奇蓁充分发挥自己的专业优势,努力创新。他提高安注的可靠性,增强核电站缓解事故的能力。他组织科研攻关,主持研制方案及技术措施的审定,还主持实施了我国首次堆上实测,处理、协调了大量技术接口问题。
收获荣耀:见证中国核电的崛起
经过八年的艰苦探索与攻关,2002年4月15日,秦山二核迎来了历史性的时刻——1号机组提前47天正式投入商业运行。这一成果,标志着我国核电发展实现了重大跨越,成功实现了自主设计、建设商用核电站的目标。
秦山二核的成功,让叶奇蓁倍感欣慰。这座核电站在多个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它首次按照国际上先进的核电站建造标准,不经过原型阶段,自行设计建造,一次成功达到商业化运行,反应堆的热工安全裕度、安全性能及压力容器耐辐照寿命等方面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在统一标准规范体系下,对主设备选取或研制技术性能优越的设备,科学、合理地处理了技术接口问题,与当前国际同类核电站的水平相当。
2003年,秦山二核喜获“国防科技进步一等奖”,叶奇蓁也因其卓越的贡献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这一系列的荣誉,是对他多年努力的最好肯定。但叶奇蓁并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他深知,这只是中国核电事业发展的一个新起点。
秦山二核的成功运行,吸引了众多国内外同行的关注。它开创了国内核电站接受同行评估的先例,多次接受国内、国际同行专家的评估,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和赞誉。这些成绩的背后,离不开叶奇蓁和他的团队多年的辛勤付出。
展望未来:创新就要像一条河
秦山二核1、2号机组全面建成后,国家马上启动了3、4号机组的扩建工程。叶奇蓁又投入新的工作中,他希望在这一项目中实现更大的国产化比例。他常说:“核电是个系统工程,需要有一个科研、生产的创新链。创新就要像一条河,应该越流越宽,源源不断流下去。” 在他的努力下,秦山二核3、4号机组的建设稳步推进。他还注重培养核电领域的人才,多次到高校演讲,分享核工业的发展前景。在他的母校上海交大,他的演讲吸引了众多学生。许多同学听了他的演讲后,纷纷表示想投身核工业领域。看到这些年轻的面孔,叶奇蓁对核工业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对于荣誉,叶奇蓁一向看得很淡,他依然保持着那份谦逊和执着,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核电事业中。在这条道路上,他的脚步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