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晔
2025年的最后一天,朋友分享给我一组短视频软件上的照片。冬日迟暮,砖瓦灰霭,人群寥寥,旧铺的招牌和标语色彩已经失真,犹如涟漪消退,下沉,再泛起至我的眼前。
慢慢清晰了,这里是新仓。评论区在谈古朴陈旧的美、谈发展的洪流滚滚向前,怀念或是期待,在资讯爆炸的网络也只是一闪而过。
可是我该从何处说起这里。要说陆运的兴起、水运的衰落?还是说我尚在襁褓时的啼哭、背上行囊时来不及的匆匆回眸?
还是从我趴在爷爷的肩头去新仓吃馄饨说起吧。
叮叮当当的石板路,像是胡茬和鬓角一样的青苔,以及平常的、灿烂的晨光。馄饨很普通,馅里只有肉,没有花哨的木耳或者冬笋,汤底是一壶刚煮沸的开水,将葱花烫得涤绿,将猪油烫成亮晶晶的光晕。我吃半碗,奶奶吃半碗。回家的路对小孩来说太远,但是没关系,我时而在爷爷的背上,时而在奶奶的背上,看到转弯过后的那棵遮天蔽日的石榴树,我就知道快到家了。
最平常的馄饨因干净考究的用料、老板和善的为人有口皆碑,我以为长大就是从吃半碗馄饨变成吃一碗馄饨。可是在我记事不久后,馄饨店的老板就将这间店铺关闭去了硖石,就像没过多久,幼儿园旁边我最喜欢光顾的小卖部,店主奶奶也同样选择了离开新仓。听说他们是去为子女带孩子,那是天伦之乐,是关于传承的喜悦,也是这条熙攘热闹的街道“无足轻重”的告别。
我也会告别幼儿园,进入小学,从新仓的这头,来到新仓的那头。来到再往前走一些,就是能听到钱江潮水翻涌的地方,那里有茸茸的合欢花、会流淌的紫藤和已经褪色的乒乓桌。漂亮温柔的年轻女老师会在期末评语里写下真挚的夸赞与祝愿。奶奶不能再背着我上学,我坐进摇摇晃晃的小车,为考试失利而打湿泪眶。但是奶奶说没关系,不管考得怎么样,她都带了五块钱给我买点心。
奶奶还要买半份烤鸭,再用从家里拿来了空瓶去南边的杂货店打一瓶酱油。我忘记了考试的悲伤,坐车里看《绿山墙的安妮》,安妮长大后回到绿山墙成为了一名教师,可是我没有读懂,不能理解安妮做这个决定的意义。
杂货店旁的铁匠在修点什么,机油的味道短暂压制住了烤鸭的浓香。
不知是烤鸭太重还是吃了烤鸭的我变得太重,我不再需要奶奶的接送,换成一辆比走路还要慢的自行车,获得零花钱的全权支配权,每天早上吃下五个滚烫流汁的生煎,来到离家更近的初中上学。此时,商品酱油已经铺满超市,杂货店的老板也离开了新仓。这一次,我连他的行踪都不曾知晓,就像我不曾注意,爷爷固定常去的理发店,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棋牌室。
我写作文开始得到老师的肯定,我写奶奶送我上学的故事,我写小小的新仓、窄窄的校门,获得了人生的第一个作文奖,以及一支昂贵的派克钢笔。我将钢笔放在桌头,笃定自己也很快离开新仓,去硖石,去杭州,去世界,去他人口口相传的、梦幻的未来。
是的,我离开了新仓,新仓也离开了我。我与幼时的好友渐渐失散,与如今的好友谈到新仓时,连解释她在哪里都变成了有些费劲的事。从初中再到小学,我曾读书的地方先后被拆除,并入更大、更宽敞的新学校,这下连诉说我的人生经历,都变成了不那么容易的事。原来我离开时没有回头看新仓,新仓也不曾在原地等我。
可是新仓原本就有她美丽的使命不是么。
若干年前,交通不便,水运是主要的运输方式,新仓毗邻江畔,有发达的水网贯通,于是挺身而出挑起交通集货枢纽的重担。后来,陆运快速发展,新仓仍兢兢业业哺育她的孩子,也曾兴起过繁荣的纺织业带来机遇,小小的市集中心至少让人们采购生活用品时不用离家太远。
如今,交通便捷迅疾,集市不再是生活的唯一选择。于是新仓急流勇退,重新规划建设以满足生活品质提升的愿景。新仓的初中教育颇有名气,所以我的老师们本该去更大教室,种下更繁盛的桃李。
其实新仓从不曾老去,她的耐心与体恤亦如当年。
关闭短视频软件,我问自己何处心藏——
依旧新仓。就像安妮回到绿山墙一样,我永远会是新仓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