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
上期，我们讲到了“翁言由拳课岁贡，始自武肃盛于宋”这句诗，因当时由拳县治设在夹谷，即后来的硖石镇范围，故以由拳指代硖石。再根据诗句前后关系判断，诗中的本意，当引申为代指“硖石灯彩”。
其中“由拳”之句，被好事者作为硖石灯会起源于秦代的“佐证”，而且先罗列史志资料。《太平寰宇记》载：“故由拳县……始皇见其山上有王气，使诸囚凿此山”、《汉书》有“审其土地之宜”语、《资治通鉴》有秦始皇“使黔首自实田”语，将这些文献资料碎片化后再拼在一起，便是一件貌似真实的历史外衣。
在这件外衣包装下的故事是这样描述硖石灯会起源的：秦始皇发十万囚徒开挖硖石山破除王气，又下诏“审其土地之宜，令黔首自实田”，那些昔日凿山的奴隶（黔首）得了土地，获得人身自由，有田可耕，欢欣鼓舞。因此集会庆祝，以松柏结扎彩架，手举火把载歌载舞，形成原始的“灯彩赛会”。从此，硖石的东山也被冠名“审山”。
但细心一点的人不免会产生疑问，中国灯会的溯源，都说是始于汉代，硖石怎么会秦朝就有？《史记》载：“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虽然这里并未表明是否燃灯，但唐初《艺文类聚》认为“今夜游观灯，是其遗迹。”因此通常将其看作是我国元宵节来源的最早记载，时代约在汉武帝时期（前141-前87年）。至东汉明帝永平年间（58-75年），佛家有“燃灯表佛”仪式。东汉顺帝时（126-144年）道家又有“燃灯拜斗”仪式，则更增进了一步。然而那时以灯祭祀，主要是沟通人与神明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张灯结彩的娱神和喜庆习俗。好事者认为硖石有秦始皇遗迹和传说，新桥堍还有一座禹秦二王庙，是将大禹和秦始皇作为这个地方的社稷之神。因此普天之下唯独由拳在清明时会祭祖龙（指秦始皇），硖石灯会也因此是在清明、谷雨前后，与其他地方的元宵节办灯会完全不同。再则，由拳人很早就造出了一种纸叫藤纸（见载于《元和郡县志》），于是人们便结扎竹骨，裱糊藤纸，又在纸上绘画刺孔，成为“硖石灯彩”的起源。这段看似合理的起源史，稍作推敲便知是文学创作，是一个带着乡愁情结杜撰的民间故事。
那么，徐见石所说的“始于武肃”有根据吗？武肃王是五代吴越国王钱镠去世后的谥号。这表明硖石灯会起源于钱镠（852-932年）在位时期。唐天复二年（902年）钱镠被唐朝册封为越王。开平元年（907年）又接受后梁册封为吴越王。龙德三年（923年）正式建立吴越国，都城设在杭州。
钱镠统治时期，社会逐步稳定繁荣。据《五代史》载，后梁开平三年（909年）正月太祖朱晃有诏：“近年以来，风俗未泰，兵革且繁，正月燃灯，废停已久。今属创开鸿业，初建洛阳，方在上春，务达阳气，宜以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夜，开坊市门，一任公私燃灯祈福。”可以想象这是后梁都城中的一次盛大灯会。作为被后梁册封不久的钱镠，积极响应，效而仿之，当在情理之中。乾化二年（912年）正月，又诏告：“上元夜，任诸市及坊市各点彩灯，金吾不用禁夜。”仅相隔2年又是一次放灯狂欢，可见那时统治者对元宵灯会的重视程度。有关吴越王钱镠时期的文献虽然未见灯会的直接记载，但从这些同时代的间接史料中，可以推导出合理的论述。况且吴越钱王十分重视佛教、道教，重建了数百所庙宇。从后世海宁灯会在庙会中的角色来看，这与钱镠统治大力扶持宗教以致寺庙勃兴也有一定的关系。因此，硖石灯会起源于五代之说应是可信的。
北宋乾德五年（967年），钱镠五世孙吴越王钱弘俶为对宋朝统治者表达归附诚意，豪横出资，将元宵节放灯延长两夜，从此元宵三夕变成五夕，被称为“买灯”，事见宋代孔平仲笔记《谈苑》。《大宋宣和遗事》说得更为具体，指出北宋开宝年间（968-976年）钱王献了两夜“浙灯”。从中既可以看出吴越钱王对元宵节灯会的重视，也可推断延长的这两夜，是将“浙灯”送进开封皇宫参与灯会。五代时期盐官县设有海昌都，此时虽然朝代已更迭，但仍是吴越管辖范围，又紧靠吴越王城临安府，近水楼台，成为“浙灯”的出产地之一顺理成章。至太平兴国三年（978年），钱王纳土归宋，至少在这之前十多年的时间里，钱王“买灯”进贡，成为“浙灯”发展的催化剂，那个时期也许是硖石灯彩异彩纷呈的高光时刻。在扎灯过程中，艺人各显神通，相互比赛，暗中较劲，便是硖石灯会形态逐步形成的真正原因。如果要有具体的假设时间，至少在北宋乾德五年（967年）至开宝年间（968-976年）硖石灯彩已经成为贡品，在开封皇城东华门凤楼之前点亮，一显风采。硖石灯会的形式也日臻成熟。
再看硖石灯会“盛于宋”之说。北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以及宋人《大宋宣和遗事》等书都有对宫中奢华无比灯会的详细描述。《梦华录》记述的是宋徽宗崇宁到宣和年间（1102-1125年）的事，《宣和遗事》追记的也是北宋末南宋初的事。书中的那些灯会都是在北方的开封府中举办的，并没有南方的记载，但也有说到两浙地方曾为此提供“浙灯”。曾经两度到杭州做过官，还曾到过盐官的苏东坡有一篇《谏买“浙灯”状》，文中说北宋熙宁四年（1071年）正月，宋神宗赵顼为了元宵节在宫中举办灯会，要买“浙灯”四千余盏，下令有关部门到地方上压低价格，并禁止私卖，市场上的“浙灯”尽数被皇室低价收购。这一信息比《梦华录》时间更早，从中可以窥见北宋熙宁时期灯会仍只兴盛于开封皇城之中。作为皇宫灯会“宠儿”的“浙灯”，只有四千余盏产量，产地民间灯会的流行想必是十分有限。
有人将硖石灯会兴盛时间具体至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年）。南宋以临安为国都，偏安一隅，宫中灯会之盛，也从开封转移到了临安（今杭州）。在宋人周密《武林旧事》、《西湖老人繁胜录》和吴自牧《梦粱录》等书中有较详记载。受宫中灯会影响，都城内外甚至地方乡村灯会风气渐开甚至流行确有极大的可能性。然而“绍兴年间”之说，并无确凿依据。《武林旧事》的节岁风俗又作《乾淳岁时记》，记述的是南宋乾道至淳熙年间（1165-1190年）的事，《繁胜录》是庆元年间（1195-1200年）的事，《梦粱录》则是淳祐至咸淳年间（1241-1274年）。因此，硖石灯会的兴盛如果紧跟皇室灯会的节奏，那也是在乾道以后，而不是宋室还没有完全在临安稳固根基的绍兴年间。
许葆翰诗中接着又将当年硖石灯会的盛况作了精辟概述，最后还不忘提醒一句：“以上说的句句属实，敬请仔细推敲！”两位硖石“灯痴”似乎故意卖个关子，给后人出道难题。想必不管灯会起源也好，兴盛也罢，多留一点推敲空间，会更令人回味无穷。最后将诗读完，观想一场一百年前的硖石灯会盛况：
兹焉自有好事者，旦暮鼓吹清平社。
一人呼之百人应，风声如雷遍山野。
风声北至吴淞滨，南及圣水来问津。
两山之夹弹丸地，一夕顿增万千人。
斯时山翁手工退，钩心斗角犹故态。
老眼生花筋力衰，趾高气扬倍侪辈。
东西夹岸如山海，攘臂人丛列前队。
贱与山翁忘年交，饭颗笑我诗相嘲。
岂知所言皆事实，请翁击节三推敲。
2022年南关厢历史文化街区迎灯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