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海月
冬日中午，李娜手提保温袋，兴冲冲由西往东走来。身材娇小的她，脸色略有憔悴，身边跟着家里的小狗“欢欢”，照例去给河边垂钓的老纪送饭。
老纪原本是金融系统高管，整日西装笔挺，派头十足，除了工作上的事，平时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就算跟你打过招呼了，连带着“欢欢”走路也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没多久，老纪便退休在家。他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原本黑亮的头发似乎染上了一层灰白，衣着也没那么讲究，总是闷闷不乐，天天在家撞来撞去像个无头苍蝇。李娜觉出他的苗头有点不对头，想到婆婆还在自家小区对面的养老院住着，便把照顾老母亲的接力棒传给了老纪。他每天担起送早点、切瓜果，帮助翻身、按摩的任务，屁颠屁颠围着床栏转，恨不得把前些年对老母亲缺失的陪伴都补回来，一天天倒也充实。
自老母亲离世后，老纪脾气变得越发古怪，沉默寡言，待在家里不肯出门，整天窝在沙发上，不喊他不起来，整个人就是“霜打的茄子——蔫了”。想到这些，李娜垂下头，无奈地摸了摸提在手上的保温袋，眼神一下暗淡下来。
老纪在职时，回到家电话也不消停，如今清净了反倒不太适应，身体也出现好多状况：焦虑、失眠、情绪低落等，几次去看医生，都建议他去心身科。李娜实在没辙，想着“弃家檐得家檐”，搬个地方、换个环境，让老纪重新认识一批人，拾起从前的兴趣爱好。
搬来新小区后，李娜想尽办法为老纪创造条件。老纪认识了小区里的垂钓爱好者，加入了钓友微信群。为了钓鱼，他下载了淘宝、拼多多、京东等，哪家正宗、哪家便宜又好使，他倒是门清，今天一包红虫，明天一盒蚯蚓，玩转得十分得心应手。一日，李娜整理家中的储物架，发现货架上放着一瓶米酒，便问老纪：“这不过年过节的，夏天也还没到，你怎又备了米酒？”“这是鱼饵，不是米酒。”老纪说。
老纪终于忙得不亦乐乎！渔具更是花样百出，光鱼竿就有一根葱式的、套叠式的，还有日钓、夜钓、桥钓等。到了夏天，老纪还真配套齐全，网箱、太阳伞等凡是能想到的一应俱全。李娜打扫卫生时，发现次卧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五六十厘米长的纸板盒子。她好奇，打开看个究竟，结果是手指粗的柄香。她暗自想：“老纪对头吗，难道钓鱼也要烧高香？”一问才知道，是他夜钓时驱蚊用的艾香。李娜调侃老纪：“要不腾出个房间给你当展览室如何？”老纪笑而不答。这不，晚饭吃好后，老纪头灯一戴，又下楼为明天的垂钓去踩点打窝了。
每次送饭来，李娜见老纪心无旁骛盯着浮漂，一手抓着鱼竿，一手把玩着黏食。如今，老纪钓鱼时聚精会神的模样，倒和当年盯着电脑屏幕、手指飞舞敲打键盘的样子有几分相似。眼看静谧的水面生机勃勃，浮漂的周围泛起涟漪，鱼儿轻启嘴唇，吐出一串泡泡，老纪一提鱼竿轻声说道：“又是小翘嘴啄鳑鲏，懒得理睬。”这时，另一支鱼竿的浮漂忽然猛地一沉，老纪立马起身，摆足马步双手稳住鱼竿往上一提，鱼儿惊慌挣扎，水面溅起波浪。老纪和鱼儿一番搏斗，打湿了衣裤全然不顾，直到鱼儿耗尽力气，才用网兜把鱼抄起养入网箱。
李娜静静站在老纪背后，不知是望着这个陪伴了她大半生的老伴，还是望着那偶尔泛起波纹的水面，那眼神正如那冬日的太阳，温柔且带着暖意，似乎在说：钓到多少鱼不重要，健康知足甚好。老纪呢，重新甩下鱼竿后又坐成了一尊雕像。风，穿过河边的芦苇丛，空气中暗香浮动，仿佛也在感叹着：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寒冬，春天总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