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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海宁日报

重返斜桥站

日期: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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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012版: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朱国良

2025年12月的一个下午,阳光淡淡地斜铺着,我再次站在斜桥站的月台上。三十八年,像枕木的间距,一格一格数过来,竟是这样漫长。

水杉林疏落了些,许是少了那些少年的身影。铁轨依旧延伸,只是月台与轨道间的枕木步道早已消失,两侧围了起来——火车提速后,世界快了,一些靠近也成了隔阂。这光景让我恍惚,忘了自己是归人,还是过客。

第一次踏上这里,也是这样的午后。父亲送我去上高中,手里攥着两根挂蚊帐的细竹竿。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下,我们挤在连接处。脚踩上月台的一瞬,心里懵懂,对未来的三年既惶恐又兴奋。竹竿随脚步微颤,像探触陌生土地的触角。月台被磨得光滑,映出十六岁少年惶惑的脸。那两根竹竿,成了离家最初也最具体的记忆。

从此,这车站成了我少年时光的节拍器。周六午后,空气里发酵着喜悦。我们早早聚在月台,书包乱扔脚边,争抢诉说一周琐碎,笑声惊飞林间麻雀。周日返程总带着滞重,从周王庙上车常没座位,便挤在连接处,看窗外水田、桑林、村落融成暮色里模糊的墨绿。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绿皮火车,晚点如呼吸般自然。有时索性沿铁路走回斜桥,脚下枕木单调的节奏,像丈量家与学校之间走不腻的距离。走到斜桥时天已稍黑,只有站台两盏昏黄的灯,像守夜人惺忪的眼。我们熟门熟路地从旁边不锁的小铁门鱼贯而入——那仿佛是时光专为晚归少年留下的一道缝隙。

晚饭后,我们常跨过铁轨走进北面的水杉林。地上积着松软的褐色针叶,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忽然地面微颤,轰鸣由远及近,火车呼啸而过,巨大声响吞没一切,心里却异常宁静,仿佛被这钢铁洪流短暂带向远方,又被抛回原地。火车过后,林子重归寂静,只有耳中余响和天边正沉落的、被碾碎了的夕阳。

这些记忆的碎片,随岁月变得模糊,像曝光过度的旧照片。直到今天,我重新走进这座不再迎客的候车室。

它还在,轮廓熟悉,内里却空了。没有长椅,没有售票窗,四壁被抗日纪事的照片和文字填满,在冷白灯光下肃穆讲述。这里成了纪念馆,时光在这里转向,指向一段我未曾亲历、却沉甸甸压在每寸土地之下的过往。我的三年青春,与这段历史,原来只隔一堵墙。

我穿过空寂的检票口走上月台,一抬眼,看到了它——那座灰色的炮楼,沉默地矗立在月台边。旁边小屋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只见屋中间粗柱撑起屋顶,水泥梁辐射开来,像冷酷的蛛网。抬头竟见屋顶浇筑面上贴着早已脆化的日本报纸,墨黑字迹隔着七十多年尘埃,依然清晰刺眼。这是当年的日军营房。

屋角有向下的楼梯,我走下去。左侧是地堡入口,空无一物,只有壁上扇形射击孔透进几缕微光,像窥视的眼。转身,楼梯右侧有扇矮门。拉开门,一个水泥砌的方坑出现在眼前,深不足一人,里面黢黑。旁边说明牌上只有两个字:水牢。

我想象一个同胞被推下去,冰冷腐臭的水漫过他的胸、他的颈,他在黑暗中绝望仰头,看到的或许只是这块冰冷的水泥顶板。隔壁铁轨上,火车隆隆驶过,震动闷闷传来,像历史深重的叹息。

默默回到月台。如果不是今天重回,我竟不知道,这个四等小站竟保存着这样的营房、水牢。我的青春,那些轻盈如羽毛的悲欢,原来一直漂浮在一片如此深黑的水面之上。

夕阳把水杉林染成金红。一列白色动车组悄无声息滑过远处轨道,快得看不清车窗人脸。没有停留,没有减速,它就这样穿过这个不再停靠的小站,像穿过一段被遗忘的时光。太快,太安静,仿佛不曾来过。

我忽然全明白了。

我熟悉的斜桥站,是少年眼中轻盈的画卷:归家的月台,散步的树林,以及火车、夕阳,还有飘在风里关于远方的憧憬。而我陌生的,是水牢里刺骨的寒,是射击孔后看不见的眼,是水泥里沉默的异国文字。我的三年青春,恰如那些曾在此短暂停靠又匆匆驶离的绿皮火车,喧哗拥挤,以为自己是这片天地的主角,却原来,只是从一段无比沉厚坚硬的历史之上,轻盈懵懂地掠过。

火车依然在过,时光一直在过。那个爬车窗的少年,那个沿枕木走回的傍晚,那些被风灌满衣衫的黄昏,都被更快更安静的车轮抛在时代后面。只有这片水杉林,年复一年生长落叶;只有这座炮楼,日复一日投下阴影;只有空了的候车室和那个1.2米深的方坑,还在这里,铭记也诉说着一切。

最后望一眼空寂的检票口。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个肩扛竹竿的少年,捏着车票走出来。他不会知道,这里不仅存放他的青春,也深埋着一个民族的创口;更不会知道,38年后,他会以这样的心情回来,与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时光——轻盈的与沉重的,个人的与历史的——沉默对望。

我终于知道,那摇晃的车厢,那扇可以任性攀爬的车窗,那需要侧耳倾听、总在晚点的汽笛……它们其实从未误点。

它们只是缓缓开进了一片我当年读不懂、而今每一步都踩出回响的风景里,并且,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掉头。

我回头望着斜桥车站,风穿过枕木间隙,发出熟悉的回响。水杉的针叶正一片片飘落。原来岁月从来不曾带走什么,它只是把青春还给了风,把铁轨还给了大地,而把整段旅程,静静地、完整地,还给了此刻这个站在月台上微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