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飞
宋仁宗输了钱却不认账、半夜肚子饿了却不敢叫人做宵夜;苏东坡到祥符寺找友人,脱了裤子露着大腿就叫人挠痒痒;王安石睚眦必报竟然让人把秀水通判张君济处决后,让人用白纸印其脊血给他看——这些你或许没有听到过的关于宋朝皇帝、大臣的秘闻,就记载在一部叫《北窗炙輠录》的笔记体著作里,他的作者就是南宋年间的海宁人施德操。
《北窗炙輠录》
一部极具史料价值的著作
《北窗炙輠录》为南宋名儒施德操根据自己的见闻,用笔记体形式撰写的一部著作。文中所述人物上至皇帝、名臣、名儒,下至名医奇士、市井屠夫、贩夫走卒,记述内容既有治国理政之道,又有忠恕孝悌之事,既有名士风节之逸闻,又有乡野里人之趣闻,更有阴阳堪舆、杏林辩证之奇方,说事论理、谈文论经,凡所见所闻有悟于心者,无有不录,内容广博丰富,言语简短扼要,读之趣味横生之余,颇令人深思回味。由于作者所辑录之事,皆非道听途说、妄思臆想之语,每一事一例皆有名有姓,有来由、有出处,为世人留下史书之外一份可资信赖的资讯,可补史料之缺漏。故全祖望在编撰《宋元学案》时,此书引用甚多。
全祖望说,他在编撰《宋元学案》发现大量其他地方找不到的资料,在这本书里发现了,如“周正夫者,谢上蔡之弟子,其人姓氏仅一见于横浦之集,而是书载其言甚富,皆能发明正学”。诚如全祖望所言,《北窗炙輠录》中记录周正夫的言行论述达十七八条之多,内容涉及他对宋仁宗的评价“仁宗皇帝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对为官之道的论述“宰相须识体,若不识体,如何做得”,对陶渊明的评价“人言陶渊明隐,渊明何尝隐,正是出耳”。而记载更多的是在说人论事之外阐述“识仁”“自省”的为学修身之道,为研究周正夫思想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资料。
又如该书还记载了陆景端(字子正)的事迹。全祖望说“陆子正者,尹和靖之弟子,林艾轩之师,其学别传于红泉双井之间,百年后尚有薪火。”但是就是这样一位出身海宁的二程再传弟子,曾分别受教于王信伯和尹和靖,并将所学传于林艾轩的南宋期间重要儒学人物,《宋史》里只在《艾轩传》中提到了名字,却没有详细的介绍,而在《北窗炙輠录》中却留下了其论《易经》说《孟子》的较多言论,这足以为人们研究提供了线索,所以全祖望深深感叹“微是书,则吴下源流将安所溯乎”,并“深而喜之”。
不止如此,书中大量关于欧阳修、苏东坡、二程、张载、范仲淹、杨时、胡安国、谢良佐、张九成、汪应辰等宋朝官员、思想家的记载,为研究宋代思想学术研究提供了不少弥足珍贵的背景性资料,尤其是一些细节性的描述,让人触摸到历史人物的鲜活度。
比如,文中记载了宋仁宗有一天上朝时面露不悦,大臣们忙惊问为何?仁宗说昨晚感觉肚子有点饿,有点馋了,想吃个羊肉,但是又没有,想想就不吃了,“由此失饥”。大臣说那你为啥不叫人给你弄来吃呀。仁宗说:“朕思之,于祖宗法中无夜供烧羊例,朕一起其端,后世子孙或踵之为故事,不知夜当杀几羊矣!故不欲也。”皇帝肚子饿想吃羊肉,既上念祖宗法度,又下虑子孙多杀,所以放弃吃羊的念头。这一细节,使得宋仁宗“深仁厚泽”的形象更加鲜活。
又比如文中记载苏东坡生性简率,“平生衣服饮食皆草草”,不仅“露股令搔”“麻绳约发”,还用修筑苏堤的民工炊具做饭吃,“贮陈米”而“一器尽之”,把苏大学士率性简约的个性活脱脱呈现在眼前。
《北窗炙輠录》虽是一部笔记体著作,被《四库全书》收录在小说类,但因其真实可靠、生动鲜活、丰富多彩的记述,为我们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历史资料。后人在编撰《王安石年谱》《苏轼年谱》等诸多书籍时频频引用是书之记载。
持正先生施德操
入祀三先生祠的饱学之士
《北窗炙輠录》记述的内容丰富多样,而且很多人都是当时有名的时代风云人物,这不由得令人好奇,记录这些人与事的作者施德操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在志书史料中翻寻一番后发现,史料对其的记载十分模糊。据《咸淳临安志》《海宁州志稿》《海昌备志》等书的记载,施德操,字彦执,海宁盐官人,学者称持正先生,生卒年却不详。笔者据张九成在《和施彦执怀姚进道叶先觉韵》中说“同生上下宇,共阅古今宙”推测,似乎其出生年代与张九成近似,应在1092年前后;又据对张九成《祭彦执》创作时期的考证,彦执去世时,张九成还在贬谪南安期间,故彦执应卒于绍兴二十五年之前,另《北窗炙輠录》中又记载了金朝宇文虚中的事,此事史料记载发生于绍兴十六年之时,故其应卒于1147年之后,同时综合张九成贬谪期间与施彦执的诗文往来推断,其卒年应该在1150至1155年之间。
关于施德操的求学经历,现在无从考证,只有一条明确的记载。《在北窗炙輠录》记载“余寓秀州学三年,止得子容、子才二人。时余年二十七,而子才才年十八。”可见其曾经在秀州求学。同时,从《北窗炙輠录》中记载的大量其兄施国光的事例看,其为学受家兄影响亦颇深,并且与其兄门生汤良器、沈君章、孙力道、陆虞仲等人之间常有交流探讨。
施德操一生著作颇丰,而且学问亦很高,但目前能够看到的只有《孟子发题》和《北窗炙輠录》以及全宋诗中收录的两首诗。据张九成门人郎煜介绍,施德操“与横浦游从颇厚,文章学问亦其辈流也”“生平论纂甚富”,其《孟子发题》列数孟子四大功:道性善、明浩然之气、辟杨墨、黜五霸而尊三王;《咸淳临安志》云,彦执学有本末,主孟子以排释。细考上述著作与记载,大致可以勾画施德操的学术脉络。
从《北窗炙輠录》中,可以发现施德操对所记述内容的择取上,大多有自己的思考、评价、倾向在里面,这反映出其自身的儒学取向更多宗于洛学,对于二程“识仁”的学说深为信服。书中记载的上百个故事虽涉及为政、为官、为学、为医、为商各个领域,然行事为人皆“依理而行”“忠恕并用”“至诚正心”“戒慎戒恐”,一切从识得一个“仁”字始!这可以从施德操对上文中宋仁宗不忍开夜里吃羊肉先例的评价“仁矣哉、仁矣哉”窥知。另外,从他对文中大量记述程颢“和气蔼然”劝王安石、知金华县时巧断宅居藏钱案、老医抢子夺财案以及伊川收张思叔为徒等事例来看,其思想多尊洛学一脉。尤其是其关于张思叔的记载,把“二程”关于“读书人人有份”“无贵贱高下,但有志于学者,即受之耳”的思想展露无遗。由此可见,施德操“学有本末”,宗“二程”一脉,强调正心修身、诚意笃行。
但仔细研考,除主宗洛学外,他对于老庄之学、释氏之理乃至苏门蜀学亦颇有涉猎,并常有精到之体悟。全祖望所说之“顾横浦堕入妙喜之学而持正独否”,似亦有可商量之余地。如《北窗炙輠录》中记载德先说释法之事,德操评价“中间之说煞好”,可见其亦有肯定之意。
施德操学识高超,见识过人,在当时很有影响力,然可惜的是,其有“伯牛之疾”(古人指不治之疾),终生未婚宦,颇令人唏嘘。淳熙三年(公元1176年),盐官县令魏伯恂在县学内设立三先生祠,列张九成、施德操、杨璇三先生肖像而祭祀之,并作《祭盐官三先生文》,使后人不忘其德行风骨,这或可慰先生在天之灵!
风物记忆
《北窗炙輠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