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
海宁是从哪个朝代开始流行灯会的？这个问题至少一百多年前就有人提出来了。但至今还没有一种确定的说法。许多说法很有想象力，因此大家也总愿意津津乐道。
1922年清明节过后（没有弄错，是清明节，不是元宵节），硖石忽然兴起了灯会，大家兴高采烈，河东、河西夜夜热热闹闹。一些文人赏灯之余，搞了一场诗社雅集，吟诗唱和，以应时兴。其中有位诗人许葆翰写的诗最有意思，别人都是极尽颂扬灯彩精美与灯会盛况之能事，再发几声与时事相关的感慨，抒放一下情绪。他却特立独行，只写与灯彩艺人的问答互动，特别用大量笔墨宏大叙事，从长安城皇宫中的灯会，写到硖石灯会的起源、兴盛原因、举办时间、声名传播等，还从唐代穿越至宋代，再到当世，从头到尾只写灯会、灯市，就是不见灯彩，然而硖石灯彩的精美尽在字里行间闪现。
就是那年这首别具一格的诗篇，其中一些诗句一直被后人引用，成为谈硖石灯会起源绕不开的一篇具有文史价值的文学作品。且在引用时又出现许多不同理解，演绎出许多天花乱坠、煞有介事的“起源”，成为与灯事同样喜乐的一个话题。这首诗共46句，不妨耐心品味一下：
薇山老翁六十一，前后相逢两壬戌。
前者壬戌始生年，浑浑噩噩戴尧天。
今之壬戌周花甲，七龙五凤光紫硖。
七龙骧首乘长风，五凤分飞碧梧桐。
丁缓捐躯毛顺死，盘倾柱圮青磷红。
这是整首诗的前10句。1至5句写的“薇山老翁”，一般都认为是指徐砚。徐砚（1866-1954年），字见石，号紫薇山人，是硖石的一位画家，也是一位参与制灯的高手。他常年在上海卖画，混得风生水起，见多识广。其在清宣统三年（1911年）绘制的“十二生肖”珠帘伞灯片，至今珍藏在海宁市博物馆。但这首诗中所说的徐见石出生年份，似乎并不正确。前一个壬戌年是清同治元年（1862年），而从徐见石传世的许多画作落款推算，他是生于同治五年丙寅（1866年）。这也许是诗人计算年龄的失误，暂且不表。
后5句是作者宏大叙事的开首。这里的“七龙五凤”“丁缓”“毛顺”，都有古老出典。据东晋葛洪《西京杂记》记载，西汉时皇城长安有位巧匠叫丁缓，制作的“常满灯”以七龙、五凤作装饰，间杂芙蓉、莲藕，还能转动，十分新颖奇特；毛顺也是一位巧匠。据《影灯记》及唐代郑处诲所著《明皇杂录》等记述，唐高宗时在上阳宫举办元宵灯会，当时有位叫毛顺的工匠，奇思妙构，以彩绸扎制巨大灯楼，并悬挂金银珠玉作吊穗，微风吹过，声音清脆悦耳。他还制作龙、凤、虎、豹等诸多动物造型的灯彩，形态各异。“七龙五凤光紫硖”说明那次灯会上的灯彩，可与丁缓的“常满灯”媲美。然而当世“七龙”乘风而去，“五凤”各自分飞，丁缓、毛顺这些能工巧匠早已死去，他们制作的灯盘、灯柱也已倾圮不复存在。言下之意，除了硖石，当世已没有扎灯高手。作者虽不写灯彩，而灯彩之精之美跃然纸上。接着，诗人依然着眼大场面：
翁言夙擅长安伎，善制名灯趋灯市。
东华门外凤楼前，博得虚名非一年。
凤楼灯市在灯节，岁一会之无消歇。
徐老说硖石灯彩的制灯艺人们，一直擅长可与长安制灯艺人媲美的技艺，他们制作的名灯曾经进入宫中，挂在“东华门外凤楼前”，年复一年，尽人皆知，并非浪得虚名。“东华门”是皇宫大内宫城东门的名词，隋朝时在洛阳宫城就已存在。《大宋宣和遗事》载，北宋宣和年间，在东京（即汴京，今开封）大内前有五座门，东华门即其一。在南宋时，临安（今杭州）大内皇城也有东华门。皇宫灯会一般以宣德门为核心，东华门则是灯市所在。宋徽宗宣和年间，开封府每年冬至后就放灯，一直至上元之后才罢，称为“预赏”。自东华门以北，开放夜禁，火树银花。街道两旁全是临时摊贩，市民纵情欢饮。后来又延长穿过景龙门，直至封丘门。清代乾隆时期《日下旧闻考》一书载，明代的灯市设在东华门王府街东，崇文街西，长达二里，后来这个地方被称为灯市口。
可见宋朝而下，元宵节期间宫中常在大内搭制大型鳌山、灯柱、灯楼等观灯取乐，禁宫与京城中的灯会十分繁华，东华门城楼前的灯市尤其闹猛。在东华门前的灯市中，经常可以看到硖石灯彩的精品力作。最后两句话锋一转，进入时空隧道。那些宫中的灯市都在元宵节举办，每年一次从来没有停歇过。为后面撰写硖石灯会举办时间铺设伏笔。
紫硖灯夕无定时，十年一度春三月。
三月清明谷雨间，夜色黯淡山中闲。
不愁灯本谋灯贾，火树银花满街舞。
紫硖是硖石的雅称。硖石的灯会之夜，却没有固定时间，一般间隔十年大办一次，大多在农历早春三月的清明和谷雨之间。这里把硖石灯会的举办时间交代得很清楚，不像宫中灯会一样是在元宵节。在清代路仲人管庭芬和盐官人王乃誉的日记中，记载了嘉庆到光绪年间20多次在硖石、斜桥、庆云、张店、路仲、郭店、盐官等地举办的灯会。在时间上，农历正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八月、十月都有迎灯之举。民国时期，张宗祥在《记灯》一文也写道：“硖以灯名，灯不在灯节，在正二月、二三月之交。”这些记述，都印证了硖石灯会没有固定时间的说法。一般在冬春的一些空闲时间，大家以扎灯为乐。而且不计成本，反正灯市兴旺，只想着灯市上卖个好价钱。因此，满街火树银花，琳琅满目。接下来，作者与大多数人一样，好奇心来了：
问翁灯市始何年？兼问致盛何因缘？
翁言由拳课岁贡，始自武肃盛于宋。
相沿至今千百年，兴之所至相绵延。
前面的宏大叙事差不多了，于是诗人回到现实中直接提问：灯会到底是什么年代开始的？又是什么原因会那么兴盛？徐见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微微一笑，告诉他：“硖石灯彩作为每年的贡品，始于武肃王钱镠时期，兴盛于宋代，相沿至今（即1924年）已经千百年了，一直绵延不断！”
句中“由拳”，是嘉兴最早的称谓，得名于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因当时由拳县治设在夹谷，即后来的硖石镇范围，故以由拳指代硖石。再根据诗句前后关系判断，诗中的本意，当引申为代指“硖石灯彩”。这种说法，真的准确吗？
2017年在海宁中国皮革城举办的灯会活动。■记者 安然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