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俊潇
2025年,我在盐官,用镜头记录四季流转。
春:细雨流光摄春魂
镜头记得,细雨是如何打湿盐官第一个春天的。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辰,占鳌塔滴着夜露,海神庙的红墙在晨雾中泛着湿漉漉的光。雨丝坠入春水,漾开年轮般的涟漪;追潮风筝季,是孩童银铃般的笑声。2月初,在百里钱塘生态绿带,60亩红梅盛放期后,九里桥的林荫步道上,二月兰与一簇簇樱花骤然盛放的场景交相辉映,如一场决绝的告白。马拉松的脚步声震落樱花最后的瓣。430亩樱花飘落时的徘徊,是最美的花瓣,一夜之间铺满了整个世界,仿佛能听到的淡粉叹息。
国学大师王国维说“细雨湿流光”能摄春草之魂。雨水润泽,万物生长。当我从取景框里看见嫩绿钻出石缝,晨光在草尖碎成星子,忽然懂得——镜头要捕捉的,不是色彩,而是生命破土时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除夕夜的潮水安静如母亲的抚拍。小普陀寺的钟声撞破夜色,香客的红烛在烟雨中晕开暖斑——原来春潮的初响,是愿望撞上愿望的声音。而后,风筝跃过红墙,书声漫出书院,我拍下晨雾的柔焦、悬而未坠的雨滴、布鞋尖溅起的微光。镜头替我收藏了所有欲言又止的瞬间,多像词中“门半掩”的期待与怅惘。
夏:蝉鸣荷影伴清风
镜头知道,蝉鸣的聒噪与古城河面的徐来清风是如何杂糅成夏天的序章。麦穗初盈,夏木成荫。在夏至日暮的晚霞里,攥取潮汐公园里荧光夜跑每一个孤独的灵魂。
子夜潮水暴烈。月光铺就碎银江面,我用最慢的快门,让潮头化作乳白色的光瀑。卖莲蓬老妪的风灯,在水汽中晕成温暖的孤岛。
粽香漫古城,潮声伴钱塘。拍正午被拉得细长的光阴,拍暴雨前低掠过瓦楞的蜻蜓,拍老人额头上汗水蜿蜒的溪流。镜头留住了所有酣畅淋漓的瞬间,多像“满架蔷薇一院香”的丰盛。
秋:秋水共长天一色
镜头察觉,秋色是何时浸透盐官第一片瓦片的。某个夏末秋初的薄暮,占鳌塔的轮廓被日光拉长,风摘下第一片梧桐叶,它旋转飘摇,轻吻阶前青苔,如赴一个三季之约。潮水变得清瘦,一遍遍抚摸裸露的滩涂。最动人的,是潮退后礁石上那层湿润的、映着晚霞的薄膜,像大地入眠前最后的叹息。
秋潮有信,万物丰盈。中秋夜潮水清寂。满月将江面铺成碎玉,放河灯孩子手中的暖黄,成了夜色中一粒温存的星火。在绚烂的烟花里,在抖创大会的炽热氛围里,在漫天无人机的星河里,我看到了这一份执着背后,每个人竭尽全力在这个世界开出的花朵。
秋意渗进古城的每道缝隙。我追逐色彩的迁徙:拍晨霜在黛瓦上勾勒的银白脉络,拍夕照给花窗镀上的温暖包浆,拍拣拾桂花的老妇与她身后的一地碎金。拍爱如潮水的交友派对里出双入对的羞涩与沉浸。镜头封存了所有绚烂与静寂,多像“红藕香残玉簟秋”的清寥。
冬:巷陌炊烟暖岁寒
镜头见证,寒意是何时凝上盐官第一道檐角的。拂晓,薄雾从江心升起,将世界浸成未干的水墨。潮水迟缓凝重。摄人心魄的,是潮退后滩涂上细密交错的冰纹,仿佛大地上千万道透明的掌纹。
腊月夜潮肃穆。潮声在镜头里化作一道幽暗的移动银边。堤岸上,一盏为夜归人留着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出固执的暖红光晕。
冬天接管古城。我追寻稀薄的光与暖:拍阳光将花格窗的影子投射的镂空画,拍小雪后蜡梅怯生的嫩黄,拍潮汐公园稻田里新鲜出炉的瑞士卷,拍老人袖口下静默蜿蜒的青色血脉,拍傍晚从青瓦缝中飘出的淡淡炊烟。
最温暖是那次——暮色中薄雾四合,钟声响起,古城数十道炊烟同时升起,与小雨交织成温暖的网,网住了灯火与归人。
如今我常翻这些照片。春天的草尖,夏夜的潮信,秋晨的霜雾,冬日的塔铃。发现拍得愈久,镜头愈像另一只眼睛——它替我凝视那些总在错过的。
春天的草尖,夏夜的潮信,秋晨的霜雾,冬日的塔铃。发现拍得愈久,镜头愈像另一只眼睛——它替我凝视那些总在错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