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菁
南宋继李清照以后,又出现了一位才情不亚于李清照,而命运则更为悲惨可叹的女诗人——朱淑真。
朱淑真(约1135-1180年),号幽栖居士,史称钱塘盐官(今海宁路仲)人。南宋才女,诗词皆精,是唐宋以来留存作品最丰盛的女诗人之一。但其身世与经历历史上几乎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她的作品在死后为其父母毁。后人将其流传在外的辑成《断肠集》(诗)2卷,《断肠词》1卷,辗转相传。现存《断肠集》《断肠词》有310首诗,32首词,是劫后余篇。关于她的悲惨一生,目前只能据魏仲恭的《断肠集》序以及留存的诗词中知道些原委。
南宋淳熙九年(1182年),钱塘有一位名叫魏仲恭的人,将朱淑真残存的作品编辑出版,并为之作序。这篇序文成了现在了解朱淑真生平最为翔实的史料:
尝闻摛辞丽句,固非女子之事,间有天姿秀发,性灵钟慧,出言吐句有奇男子之所不如,虽欲掩其名不可得耳。如蜀之花蕊夫人,近时之李易安,尤显著名者,各有宫词乐府行乎世。然所谓脍炙者,可一二数,岂能皆佳也。比往武陵,见旅邸中好事者往往传诵朱淑真词,每窃听之,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者所能及,未尝不一唱而三叹也。早岁不幸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乃嫁为市井民家妻,一生抑郁不得志。故诗中多有忧愁怨恨之语。每临风对月,触目伤怀,皆寓于诗,以写其胸中不平之气。竟无知音,悒悒抱恨而终。自古佳人多命薄,岂止颜色如花命如叶耶?观其诗,想其人风韵如此,乃下配一庸夫,固负此生矣。其死也不能葬骨于地下,如青冢之可吊,并其诗为父母一火焚之。今所传者,百不一存,是重不幸也。呜呼冤哉!予是以叹息之不足,援笔而书之,聊以慰其芳魂于九泉寂寞之滨,未为不遇也。如其叙述始末,自有临安王唐佐为之传,姑书其大概为别引云。乃名其诗为《断肠集》,后有好事君子,当知予言之不妄也。淳熙壬寅三月望日。通判平江军事魏仲恭撰
从魏序中大概可以知道,朱淑真父母没有给她选择好夫君,而是下嫁了一位市井民家为妻。于是,这位才女一生抑郁不如愿,只能临风对月,触目伤怀,寄情于诗词之中,最后抱恨而终。只是不知何因死后也不能葬骨,无青家可吊,其诗稿亦为父母一火焚之。魏氏读其诗词,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观其身世,则不免发出“自古佳人多命薄,颜色如花命如叶”之叹息。当时临安王唐佐曾为朱淑真作传,可惜该文已失传。
从魏序以及《断肠集》留下的诗词作品中可以看出,朱淑真一生是很不幸的,有自己的爱情追求,婚姻却很不美满。这样一位聪颖多才、颜色如花、情感细腻、敢爱敢恨的才女,命运对她太不公平。不管最终的结局是被休,还是为真爱出走,抑或殉情,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但是,在封建社会,一个良家才女,婚姻才是最重要的。因此她不切实际地沉浸在自己的感情世界,思情也好,偷情也罢,最终只能落得悒悒抱恨而终的悲惨结局。从最后死无葬身之地,父母还焚毁了她的诗稿来看,她可能是违背了封建礼教,所以封建的主流社会没有留给她一席之地。好在艺术是永恒的,她的《断肠集》成了千古绝唱,始终闪耀着绚丽的光彩,流传不绝。
从朱淑真的诗词作品中可以了解她身世的大概。封建社会的一位女子,能有如此好的文笔,毫无疑问从小就受过良好教育。正如她的诗歌《夏日游水阁》写道:
淡红衫子透肌肤,夏日初长水阁虚。
独自凭栏无个事,水风凉处读文书。
能穿着淡红衣衫,透着少女嫩白的肌肤,在初夏的水阁边,独自凭栏,风清水凉静静读书,这样的环境一定是官宦之家或书香门第。家境优裕,颖慧好学的朱淑真博通经史、能文善画、精晓音律,尤工诗词。
一位多情善感的才女,因婚姻的不幸,导致了她悲剧的一生。从魏仲恭序中得知,由于父亲的选择,使她成为“市井民妻”。也有后人考证,说她的丈夫应该不是普通市民,而是一个小官吏。但朱淑真对自己婚姻的不满在诗中有明显流露。婚后不久,她的《愁怀》一诗,便因失望而发出了这样的抱怨:
鸥鹭鸳鸯作一池,
须知羽翼不相依。
东君不与花为主,
何以休生连理枝。
鸥鹭与鸳鸯不能在同一池子里,现在硬将它们强扭在一起,“须知羽翼不相依”呀,做父亲的太残忍,好生生把一枝连理花给拆散了。如此婚姻,婚后生活的孤独、怨愁就在所难免了,她的《减字木兰花·春怨》一词,流露的伤感,不忍卒读。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在如此忧郁的环境中,憧憬曾经的浪漫或者幻想心中的白马王子,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从一些诗词中可以看出,少女时的朱淑真一定有过真爱,有过一场刻骨铭心的爱。她诗词中对爱情的追求和渴望,笔调清新明丽,文辞婉约,情义缠绵,看得出来,用情很深,确实到了刻骨铭心的程度。
温温天气似春和,
试探寒梅已满坡。
笑折一枝插云鬓,
问人潇洒似谁么?
折一枝寒梅,插上云鬓,含羞问恋人,你看,我像谁?尽管含羞却很大胆。对真爱的追求,坦率而放任:“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缠绵于情爱直至月已朦胧,尚依依难舍。有些作品的记叙甚至大胆到有点露骨,如《清平乐·夏日游湖》:
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
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
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短暂的欢情,已经“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到了放纵的程度,甚至有些香艳而催情。以至于在明代杨慎的《词品》里,这些词句成为正统的道学家正颜厉色地斥责朱淑真“不贞”的证据。
朱淑真的诗词早期笔调明快,文辞清婉,情致缠绵,多抒写个人爱情生活,后期则忧愁郁闷,颇多幽怨之音,流于感伤,为身世未遇之感叹,被后世人称为“红艳诗人”。作品艺术上成就颇高,后世常与李清照相提并论。朱淑真在书画方面的造诣也相当高,尤善描绘红梅翠竹。明代著名画家杜琼在朱淑真的《梅竹图》上曾题道:“观其笔意词语皆清婉……诚闺中之秀,女流之杰者也。”明代大画家沈周在《石田集·题朱淑真画竹》中说:“绣阁新编写断肠,更分残墨写潇湘。”可见,其诗词书画方面的功力非寻常深闺女子可比,当与李清照并驾齐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