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凯敏
张宗祥先生的故居,坐落于仓基河畔,于我所在的方志馆相去不远。因此我常常沿河而西,一路途径郭沈粹甫先生家旧址,路过建设桥,再路过张宗祥先生的家——抬头是一块木制长匾,曰张宗祥纪念馆。临河之地,偶有人车,也可面见淡淡水波,唤起些昔日记忆。
在我印象中,张宗祥于海宁的乡邦文献整理,卓有贡献。
我曾见其整理并刊刻的朱昌燕文集,即《朱衎庐遗稿》八卷。朱昌燕为同治、光绪间人,居住在硖石沙泗浜,有藏书楼名朝经暮史昼子夜集楼,一生专门收求乡邦文献。然朱先生晚年并不顺遂,其子沐庄因赴闱不利,郁郁而死,朱先生悲泣以致失明。身后无人打理,其藏书便散佚出去,部分为书估购去,部分售于乡人张光第。值得庆幸的是,早年藏书未散时,同住硖石的费寅先生曾助其编成《朱衎庐旧藏书钞本书目》。
既为同里,又留意地方文化事业,张宗祥自然熟悉并景仰朱先生。1929年秋,张宗祥返回硖石,一日与徐蓉初先生晤面,询及朱老先生遗稿之事。徐蓉初为徐志摩伯父,又为朱昌燕表弟,其紫来阁藏书亦富。蓉初先生答曰,老先生遗稿曾经苦苦搜求,然已是零篇断简,且因手臂有疾,已不能为其整理,故尚无誊清稿,年岁渐久,如今旧稿也不知庋藏何处。
张宗祥闻此,欣然表示愿意担任整理工作。次日,徐蓉初便携来遗稿,并喜而告曰:“是有神助,归斋中一索即得。”于是张宗祥随身携带遗稿至上海,花六日时间整理并写定。后来他在为朱集作序时写道:“余于先生未尝问业,然乡先辈遗著,任其湮没,实后学之责。”彼时朱老先生已逝二十余年,而其文集终在此年得见天日。
我所见张宗祥先生整理的文集,另有一部为费寅先生所著《复斋先生遗集》。费先生既为张宗祥姑夫,又为其业师。费氏光绪年间中举,后担任过嘉兴教谕、浙江图书馆编辑等职,不久便归居硖石,住在下东街。因嗜好读书校书,其于民国初年在镇上开设一书店,专门收买旧书,经手过诸多古籍善本。因费寅留意乡邦文献,故藏有不少地方旧籍。遗憾的是,费寅卒后,其藏书亦流散开去。据海宁市图书馆老馆员黄长林先生回忆,其藏书曾为一陈姓旧货贩所得。此人曾设一货摊在西南河,费家藏书由此零星鬻卖给小贩,作包裹货物之用。于是四五千书籍,不到一月,流散殆尽,令人唏嘘。
张宗祥为费寅整理遗稿,是在其逝后第二年,即1934年。彼时张宗祥正在南京任职,一次返硖省亲时,从亲友处获得遗稿,便随身带至白下,利用工作闲暇整理。不久遗稿理毕,内容分为四卷,其中多保留费寅生前所见旧书信息。
二
仓基两岸、两山之间,如今想来,大概皆有先生往来踪迹。张宗祥寓所一桥之隔,即郭沈粹甫家,沿河往东,向南可至沙泗浜朱昌燕家,过河往北有吴文珪家。一水往东,流经相院桥,便入市河。市河纵贯小镇南北,过周家桥可至下东街费寅家,落北经大街可至吴家廊下蒋百里家,沿市河稍往南,可至西南河徐志摩家老宅。张家与各家之间,或为姻亲、或为友朋,往来频繁,互动亲密。
张宗祥曾为郭沈粹甫写过传记,文中描述两家关系云:“粹甫与予两世通家,居同里,晨夕相过从。”粹甫为郭沈子方之子,硖石郭氏家族自宋建炎起即以妇科闻世,然至子方及粹甫辈,已不囿于妇科。子方娶别下斋主人蒋光煦女蒋英,蒋氏至今有《消愁集》传世。
吴文珪为张宗祥舅父。吴家祖辈从石门迁至海盐,又迁来硖石吴家弄定居。自此一族之中,才人代出。如吴文珪长于诗,著有《杲堂诗文钞》,平日亦常常与朱昌燕、蒋学坚诸人唱和。朱昌燕遗稿中有《唐白文公暨国朝阮文达生日招同曹嬾夫(景瀛)马少常(毓秀)蒋子贞(学坚)泽山(学溥)稚鹤(廷黻)吴仲珏(文珪)谱薰(凤书)陈敬之(熙)饮于讲舍之见山楼即席寿蒋鹿苹(方夔)三十》一诗,便是见证。
诗题中所及讲舍即为双山讲舍,康熙年间由县令许三礼创建,位于硖石东山山麓,太平天国时被毁。待战火平息,百废待兴,海宁文士谋以重修,此中即有吴家后裔吴培之参与。同治三年,讲舍被重建在下东街,既有括帖讲学之功能,又不乏小镇文人聚集,众人在此论文评画,诗酒唱和,极尽风雅。时日往后,及张宗祥上学时,便常与蒋百里在此专心读书。
待张宗祥年长在外工作,偶尔返硖期间,常常前往宜园茶馆。此事衍芬草堂后人蒋雨田先生曾有回忆。新中国成立前的硖石,镇上茶馆林立,最盛时有一百二十余家,且各茶馆又各有特点。宜园茶馆在仓基街口、西寺桥堍,即张宗祥家西面。当时去宜园之人皆为乡邦耆老或硕彦名流。他们聚集一处评诗论文,评画品棋,谈论遗文逸事,如有开智学堂创办人吴昌年、张树森,亦有蒋雨田祖父蒋鉴周、紫来阁主人徐蓉初、积古山庄古玩店钱镜塘、书法家张兆镛以及徐申如、郭颂音等人。而如张宗祥、单不庵、朱起凤等长期在外工作者,每逢回硖探亲,亦常为宜园座上客。
老硖石并不大,而人情往还,车船如流,诸事变迁亦在转瞬之间。因多见闻,故张宗祥对小镇内之人文了如指掌,其1929年作朱昌燕文集序时,曾概括此间之人文盛衰,精彩至极,序云:“清同光之际,吾硖承别下斋藏书好古之风,士相劝以学,时则有若许丈壬伯、蒋丈泽山、穉鹤、子贞,朱丈衎庐、倪丈倬云、曹丈嬾夫及舅氏吴公仲珏,训诂掌故,词章制艺,皆极一时之盛。迄今三十年,诸先生相继谢世,继之者,训诂掌故则有若姑夫费景韩先生、表兄吴廉臣、顾补庐先生,诗文则有若族兄仲梧、表兄吴芸孙。文酒之会既寂,切磋之益亦尠,盖日见其寥落矣,此亦吾硖学术盛衰之一瞬也。”
三
张宗祥对于乡邦文献之流传保存,用心良多。张先生一生抄书六千余种,本意“欲抄八千卷,与丁氏八千卷楼相匹”,其曾于《铁如意馆手钞书目序》云:“此皆亲手写定,其中影写本之乌丝栏亦皆亲手所画,后有得者,幸念其辛苦而珍藏之。”可惜如今这数千卷书也已失去不少。
因对故乡感情颇深,张宗祥年近八十时曾为族侄张惠衣画过一帧山水扇面,题诗云:“平生最爱长松树,今日画松连数山;遥想问松亭外树,时时应望旅人还。”诗中“问松亭”位于硖石东山,字里行间可见先生对家乡之深深眷念。
因深爱家乡,张宗祥抄书时亦多关注并抄写乡邦文献,此事张劭能先生早已作过介绍,并撰有《张宗祥手抄乡邦文献书目》一文。文中云:“他(张宗祥)对故乡学人的著作,特别是一些手稿和孤本更为关心,在他69岁时编印的《铁如意馆手抄书目录》中,就有海宁籍学者的著作507卷,199册。”这篇文章中辑出有名目之手抄书三十五种,从吴骞《子夏易传钩遗》《拜经楼诗话》至陈鱣《礼记参订》,从周春《古文尚书冤词补正》《戚氏周礼音拾遗》至周广业《四部寓眼录》《过夏杂录》等。又如海宁历史上两部重要史书——谈迁《国榷》、查继佐《罪惟录》,亦是由张宗祥辗转获取并抄校,而终获刊布行世。
张宗祥关注乡邦文献一事,不仅体现在抄校书上,更体现在其藏书方面。吴甲原《冷叔轶事钞》中记1934年事时云:“张(宗祥)则日事抄校古籍,搜得乡里(海宁)逸书,如《为可堂集》《浮云集》《花近楼丛书》等多种。张宗祥将这批书,全部抄装成帙,有两大箱。”张宗祥逝世后,其部分藏书确实也被捐赠给家乡图书馆。此事在黄长林先生文中亦有可见:“他的藏书在硖石的这部分,已在1957年捐给海宁图书馆,共有三千多册,图书馆就在这批书的基础上成立了古书库。”此外,海宁著名数学家李善兰之遗诗,亦有赖张宗祥录副保存于浙图。又如藏书家蒋光焴衍芬草堂藏书、管庭芬藏书捐公诸事,亦有张宗祥在中间协调沟通。
张宗祥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