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锋
公元1704年的春夏之交,当在京为官的陈元龙听闻父亲病情时,他还不知道数十年后自己将成为“阁老”,不知道将为后世留下什么著作,更不知道三百年后许多事仍争议不休。
陈元龙素来笃守孝道,跟随圣驾南巡时,年逾八旬的老父亲曾有缘迎銮,那时皇帝就知晓其年事已高。不知是否出于以上原因,皇帝迅速批准了此次“终养”(回家侍奉年事已高的父母)之假,甚至特许免去了繁琐的请假流程,传旨道:“尔思亲念切,且天气渐热,可即起身,不必等候。”
《清实录》卷二百十六:“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夏四月……陈元龙请假省亲,允之。”(《清实录》中华书局1985年影印本)
农历四月廿二,陈元龙在潞河登船,舟船一路南下。农历七月十二,陈元龙到达海宁家中,第一件事就是前去看望父亲。登船之际,他为查升、查慎行、励廷仪、钱名世等同事留下三首绝句,其一云:
潞河频岁上兰舟,身到烟波未自由。
今日片帆真去也,一蓑一笠是吾俦。
然而,在接下来这段长达六年的“gap year”(即“间隔年”,选择暂停学业或职业规划,用一段时间进行修整)里,陈元龙并没有真的闲下来享受“一蓑一笠”的自由,反而参与了不少工作,堪称古代版“居家办公”。
康熙四十四年(1705)春,康熙帝南巡,陈元龙前去迎驾,获赐御书堂额“南陔日永”。康熙四十五年(1706)五月,他在隅园(后来扩修为遂初园、安澜园)主持校刊赋体总集《御定历代赋汇》(“御定”即由皇帝本人审定,代表着这部书籍是官方著作),于九月告成并进呈康熙帝。
康熙四十六年(1707)正月,陈元龙之父去世,陈元龙守丧三年。直至康熙四十九年(1710)五月“就家擢补翰林院掌院学士”,即在海宁家中收到了来自朝廷的升迁令,成为从二品的翰林院最高长官,回京赴任。
仿制堂额“南陔日永”,2025年12月摄于海宁盐官陈阁老宅爱日堂。【根据《(乾隆)海宁州志》、陈元龙《爱日堂诗集》等相关记载,题写时间应为康熙四十四年】
而正是在“居家办公”的这几年里,陈元龙编纂完成了他一生中的学术代表作——类书《格致镜原》。
类书是一种独特的文献体裁,《四库全书总目》评价类书“非经、非史、非子、非集”。作为一种具备资料汇编性质的古代工具书,它有两大核心特征,简要概括即“摘引文献”和“分门别类”,可以通俗地解释为从各类古籍中摘录语句,分别整理归类,将这些文献记载汇集于某个主题之下,以供文学创作、科举考试、日常生活之类的用途。
《格致镜原》一百卷,被誉为“十八世纪初的科技史小型百科全书”,是一部主要内容为探求事物起源的事始物原类书,在名物考释、博物学、中国古代科学技术史等方面具有重要的价值。在凡例和序言中,陈元龙如此阐述该著作的价值:“是书则专务考订,以助格致之学”“闳览博物,君子或有取焉”。某种程度上,这是在清初经世致用、西学东渐思潮的影响下,传统儒学(理学)中的“格物致知”观念向着科学与实用主义发展的见证。
全书一级分类分为乾象类、坤舆类、身体类、冠服类、宫室类、饮食类、布帛类、舟车类、朝制类、珍宝类、文具类、武备类、礼器类、乐器类、耕织器物类、日用器物类、居处器物类、香奁器物类、燕赏器物类、玩戏器物类、谷类、蔬类、木类、草类、花类、果类、鸟类、兽类、水族类、昆虫类,共计三十大类,各大类之下又以“物”为单位进行二级分类,如“花类”下又细分梅花、瑞香花、玉兰花等。
具体内容上,其“每纪一门,必究其原委,详其名号”,数十年后在《四库全书总目》中得到了“采撷极博”“编次具有条理”“体例秩然”“亦庶几乎称精核”的高度评价。作为一部清初的著作,其在分类设置、类目名称和具体内容编排上反映出了对事物现象和事物本身的重视,体现了一定的科学性、系统性。
《格致镜原》卷七十二,花类之“紫薇花”,收集整理了多种古籍文献中关于紫薇花的记载。(《格致镜原》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89年影印本)
陈元龙花费了数年时间,同时也得到了范缵、黄之隽等一批博学之士和家中子侄辈的帮助,完成了《格致镜原》这部类书著作。但康熙四十九年(1710)陈元龙接到升迁通知从海宁出发时,这部书稿还没来得及刊刻,只得“藏其稿于家”。
七年后,即康熙五十六年(1717),当时担任广西巡抚的陈元龙找到机会将其刊刻,但不巧的是雕版刚刚刻成,不等印刷就又有事回京。
此后陈元龙仕途通达,到雍正朝得授文渊阁大学士(俗称“阁老”)。直至雍正十三年(1735),已经八十四岁高龄、退休在家的陈元龙才将这部书印行问世。
《格致镜原》印行之后影响广泛,在乾隆年间被收入《四库全书》,甚至在清中期“几于家有其书”。英国著名学者、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李约瑟在代表作《中国科学技术史》中亦提及《格致镜原》,将其作为参考资料。
直到今天,学者进行中国古代事物的研究考据时仍然频繁使用到《格致镜原》。作为一部三百年前的小型“百科全书”,其实用价值、学术价值、文献价值得到了多方面的认可,可谓经受住了历史的检验。
《格致镜原》一百卷,被誉为“十八世纪初的科技史小型百科全书”,是一部主要内容为探求事物起源的事始物原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