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万姗 冯季诚
现在，很多年轻人爱上“古建筑游”，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彩画藻井，都是他们的打卡背景。而在镜头之外，一群特殊的匠人，正在用双手让古老建筑真正“活”过来——古建营造师羊晨杰就是其中一员。
羊晨杰在古建筑修复现场。
“复原”金庸故居
在袁花镇金庸故居修复现场，羊晨杰正在和老师傅们核对一块牛腿的雕样。牛腿是一种梁托的构件，位于梁下方，保证建筑结构的稳定性。“全是师傅手工雕的，先手绘画样，再排版下刀，雕了三个多月。”羊晨杰颇为满意，“机器雕不出这种润度。”
金庸故居原为五进大宅，1998年时仅恢复前三进。2025年重启修复，新修四进、五进，目标是完整复原历史格局。“复原”二字背后，是近一年的严谨考据。
“我们请了金庸先生的家人回忆老宅细节，又召集古建专家反复论证，那个年代该用什么形制，哪些空间承载家族记忆。”羊晨杰说，连木材都极为考究——主体结构全部采用进口菠萝格木，坚硬耐腐；屋面瓦片优先采用当地回收的老瓦件，保留古朴的色泽和质感；建筑内廊设有廊轩，采用传统鹤颈轩的形制，尽显婉转优雅；雕花纹样则依据清末民初浙北民居风格，由丁桥的木作工坊纯手工雕刻。
金庸故居，是羊晨杰接手的第500多处古建修复、营造工程。修复的金庸故居，建筑十分大气，采用典型的“抬梁式”木构——柱上架梁，梁上叠梁，中间无柱。相比柱子密集的“穿斗式”格局，“抬梁式”更显厅堂开阔通透，正是大户人家的气派。“我们要的不是‘像’，而是让人走进来，能感受到那段历史的温度。”羊晨杰说。
与古人跨时空的智慧相遇
羊晨杰是土生土长的海宁人，19岁从嘉兴市建筑工业学校毕业，一参加工作就与古建修复相关。他从烧电焊、管工地做起，一步步摸清榫卯的咬合、斗拱的力学、彩画的层次。他沉醉于和朽木、古砖、老漆打交道，从最初连榫卯结构都认不全的学徒，到能辨别各地古建形制差异的营造师，他做过的项目遍布全国各地，北至新疆，南抵广东。仅在海宁，紫微阁、智标塔、海神庙、占鳌塔、南关厢、干河街……几乎每一处文化地标，都有他的匠心印记。
江南水乡的粉墙黛瓦、雕花窗棂，从小便在他的心里埋下了种子。“我小时候看到很多古建筑，都比较破破烂烂，心里不是滋味，从小就想去接触它。长大以后从事了修缮行业，也是圆了小时候的梦想。”羊晨杰说。当同龄人在都市写字楼拼搏时，他用双手复刻时光，让朽木重立、断壁再起，让古建筑焕发新光彩。
“修古建和现代建筑不同，一个是要去勘察、勘测它的老形制，还要查找它的原工艺、原结构，也不能有很大的创新，要修旧如旧。”羊晨杰说。以正在修复的金庸故居为例，为了还原柱子厚重温润的朱红色泽，木构件表面要进行“一麻五灰”处理——先裹麻布，再层层批灰，最后髹涂广漆，行话叫“退光”，以便形成坚固的保护层，抵御自然侵蚀。
所谓“修旧如旧”，做起来并不简单。在寻找传统工艺的道路上，修复师们常常会与古人跨越时空的智慧相遇，但也会因为那些已经模糊甚至失传的技艺而感到遗憾。“比如古代砌城墙用的糯米灰浆，比现代水泥还硬，但是现在却很难复刻出来，配方失传了。”羊晨杰说，即使是把糯米灰浆拿去化验也配不出那种效果，三合土墙、老漆工艺同样面临断代危机。
比起正在消失的传统工艺，更迫在眉睫的，是掌握这些技艺的人。古建匠人大多都六七十岁了，而40岁不到的羊晨杰属于最年轻的匠人，梯队建设面临挑战。他坦言，古建匠人越老越吃香，因为经验靠时间积累，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优点——学得快，能融合新知识。为了扛起传承之责，这些年，他先后去北京大学、中央美术学院进修，还师从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故宫博物院古建修缮中心原主任李永革，不断精进专业。
做一个追赶时间的人
有意思的是，近年来，在传统文化保护和国潮复兴的推动下，年轻人的“古建游”热潮，也在改变着这个古老的行业。“修的过程是辛苦的，要去找好的工艺，包括挖掘它的文化，但是修好之后，游人过来参观，听他们夸一句太美了，或者看到他们拍出短视频，配上历史文化背景解说，更打动人了。”羊晨杰说，在别人的赞叹中体会到了沉甸甸的成就感。
在一个个古建筑修复项目现场，羊晨杰年轻的身影与斑驳的砖墙、新补的木构件交织。他的手，不仅雕琢着建筑的形态，更在雕刻一个行业的未来。“古建很多，修不过来啊。”他说，越在行业深耕，越有一种“修不完”的焦虑。从最初“有活儿干”的欣喜，到现在“挑着修”的抉择，羊晨杰深切感受到时代赋予的机遇，也感受到肩头的分量不轻。
“古建筑等不起人，但人可以追赶时间。”启动车子的那一刻，羊晨杰心里清楚：下一处老宅还在风雨中等待着。而他能做的，就是让每一次修缮都成为范本，每一次传承都点亮星火。修不完的古建，恰是历史给予这个时代最珍贵的托付——它逼着人们与时间赛跑，在朽坏发生之前，把文明的密码，一榫一卯地传下去。
工人正在修复古建。
羊晨杰（右）研究技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