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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海宁日报

走进风里

日期: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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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011版: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徐卉婷

中午午休,西北风一吹,气温骤降,我裹紧外套走出办公楼,一头扎进凌厉的风里。每年这个时候,办公楼后面这个三幢高楼交汇的十字路口,就像在冰窖里安了数台鼓风机,我私人把它封为海宁的极寒之地。

扑面而来的冷风大有要把人抬走之势,无奈此处又是去往食堂的必经之路。我可以完全不把美国纽约时报广场、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这种“世界十字路口”当回事,却偏偏对这个十字路口避无可避。只能加紧脚步,我可不想像《绿野仙踪》里的多萝西小姑娘一样,被连人带屋卷到“奥兹国”,顺便压死个女巫成了英雄。

突然,一辆摩托车停在我面前,同事把头盔面罩一推,满脸笑容地跟我打了声招呼。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径自说道:“今天的风很棒,我要去兜一圈。”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古典摩托排气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温热的尾气被大风轻易瓦解,同事潇洒的背影与翻飞的黄叶融为一体。

我楞了一下,此情此景与经典电影《罗马假日》就只差一个特莱维喷泉了。西装笔挺的格利高里·派克正是骑着这辆摩托车,载着奥黛丽·赫本在罗马街头尽情穿梭,出逃公主与贫民记者的忘情一日还真是让人向往呢!而同事也一定会拥有一段与众不同的午休时光。

哦,还有,摩托车上载的奥黛丽·赫本变成了一只身穿荧光背心的警察小熊。嘿!它还在朝我笑——露出一个“张怀民式笑容”。好吧,我承认,它只是咧嘴笑了,“张怀民式笑容”是我杜撰的。

出处当然是九百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苏东坡这小子在承天寺的庭院里踱步,觉得夜色美极了,突发奇想,赶了5分钟的路来到张怀民的住处砰砰敲门:“怀民怀民,今天的月色很棒,我们一起去赏月吧!”结果“怀民亦未寝”。当然,对于怀民是不是真的“亦未寝”这件事全网曾经吵翻了天,但是善良的网友最后选择相信怀民是真的“亦未寝”,并强行把这份默契升华为友谊的某种境界。

怀民寝不寝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怀民推开房门的时候,一定给了苏东坡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就像这只警察小熊一样。作为一个“不扫兴的朋友”,一定不会对这种笑容陌生。苏东坡却不自知,还要摇头晃脑地说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这句话,我觉得张岱更有资格说。那一年,杭州西湖下了一场大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日子里,张岱没有呼朋唤友,抱定独看寒江雪的心情,拥毳衣炉火乘舟来到湖心亭,却发现两个金陵人铺着毛毡对坐着,身旁的红泥小火炉上一壶浊酒正咕咕冒泡,这才是真正的心有灵犀啊!可不得大饮三杯,畅谈一番?连船夫都感叹:“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今天的风很棒!我要去兜一圈。”

“今晚的月色很美!我要去找怀民。”

“今日的雪景很难得!哪怕一个人,我也要去看看。”

同事的摩托消失在拐角,我却被一阵风钉在了原地。从何时起,我们习惯了在每个北风乍起的日子,匆匆掩紧衣襟,直奔目的地,却少了那份抬头看天、看云、看叶的闲致心情?

我们常常陷入两个自我的撕扯当中,一边觉得人生应该偶尔疯狂如堂吉诃德,不顾一切地跨上瘦马,提起生锈的长矛,冲向心中巨人。或者单纯如小王子,独自坐在沙丘上,等待一场与狐狸的相遇。更别提苏东坡在大雨中那份“何妨吟啸且徐行”的洒脱和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淡然。一边却在日复一日的循规蹈矩中,精确算计着每一餐的卡路里、马拉松的每公里配速以及孩子的每一个成长瞬间。

我们总是因为这样的处境而焦虑——在一座不知名的山前,旁边有人侃侃而谈着泰山的巍峨、衡山的灵秀、华山的险峻,有人吟诵着“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有人回忆起他曾在阿尔卑斯雪山上徒步,曾在南迦巴瓦的霞光里等一场日照金山。于是你慌了,为什么我看到的只是一座山?我看不见它的来处,没听说过关于它的传说,甚至不知道它姓甚名谁。

于是你忘了,此时你最应该做的事情只是靠近它、走进它,让山作为山的本身。万物轮回,我们也终将回归,“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猛然,食堂的烟火气把我拉回寻常。因风而起的随想停驻,我意识到刚刚我走进了一阵风里,并享受了它带给我的须臾闲情,让我觉得自己还有思考的能力,而它终究只是一阵风,一阵很棒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