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月江
花了四天时间，读毕海宁作家刘培良先生的近作《纵横书卷遣华年·少年王国维》，一个活生生的海宁少年就呈现在了我的眼前，好像邻居一般。我不但了解了这个少年的门庭、身世，而且见证了这个少年从呱呱坠地到22岁离开家乡，赴上海《时务报》谋职的全过程。从朦胧少年到有主见的青年，王国维短暂的51年生命中，在家乡盐官这片热土上，度过了五分之二的岁月。而正是这“五分之二”，为此后“五分之三”取得的辉煌学术成果和戴上国学大师的桂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纵横书卷遣华年·少年王国维》写得如此逼真、如此生动，让读者身临其境、如见其人。不排除作者是王国维的老乡和资深的“王学”研究者的缘故，但我以为关键是，作者熟读并研究了王国维父亲王乃誉先生留下的数百万字日记，用日记中的有关文字，还原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少年王国维。这样，《纵横书卷遣华年·少年王国维》这本书，就不同于众多演绎伟人或英雄“少年时代”的作品了。
王国维祖上是官宦门第。其父王乃誉乡试落第，前半生曾在外地当过县令的幕僚（师爷）。光绪十三年（1887）初，王国维师从陈寿田习举子业没几天，祖父王嗣铎便去世了。父亲王乃誉从江苏溧阳县幕僚任上回盐官奔丧，决定为亡父守制，辞去了公职，在北门外开了家“王恒裕”茶漆店，又植桑养蚕，继承并力行勤俭持家、勤奋为人、勤劳做事的王家家风。
王乃誉在家定居对儿子王国维的学业长进大有好处。从王国维的弟弟王国华的文字中，可以看到王国维少年好学与受父亲王乃誉勤学影响之一斑：“综先兄一生，淡名利，寡言笑，笃志坟典，一本天性。而弱冠内外，其有承于先君者犹众。”
王乃誉为人严谨正直，勤于学业，教子有方，严责善诱。对王国维培养，请过两位塾师——7岁启蒙，请塾师潘绶昌；习举子业，请塾师陈寿田。自己，则不仅监督儿子的学业，更促其多阅家藏的典籍与笔记。对于书法与诗词训练，父亲王乃誉的要求很严。王乃誉日记中，经常有叮嘱儿子要将字写好，并让儿子临《多宝塔碑》碑文，向他讲解运笔及章法结构等要领，并亲自动笔示范。诗词教育亦然，“乃拈笔为七古，为之示范”，谋篇、叙述、感情、句式、韵脚，一一指教。
在父亲的督促下，王国维一边勤于练字和习诗词，一边阅读名家点评的《史记》等著作。王国维在《三十自序》中写道：“见友人读《汉书》而悦之，乃以幼时所储蓄之岁朝钱万，购‘前四史’于杭州，是为平生读书之始。”那时他16岁，去杭州参加乡试时，在书摊上用积蓄的压岁钱买的，也是他自己买的第一部书。他经常从朋友那里借来不少好书，进一步扩大史学史论阅读范围，比较鉴别、考证求实。18岁时，竟质疑著名学者俞樾的名著《群经评议》，并进行条驳。
在王国维考取秀才后，王乃誉又为其此后的乡试多方谋划，甚至送他到杭州崇文书院进修。望子成龙，是乡试折戟以童生终老的王乃誉的初心。而当盐官“四才子”之首的儿子乡试两次落第，他又不得不面对现实，为儿子寻找出路——在王国维22岁赴上海《时务报》谋职前，王乃誉为他安排过两个职位，一在海防官沈楚斋家设馆课童，二在陈枚肃家塾执教。私塾老师王国维的弟子之一陈巳生，长大后成了著名的实业家。
王国维4岁丧母，祖父决定将他与姐姐寄养在姑奶奶家。9岁时父亲续弦，他有了继母，对已经懂事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个较大的打击，需磨合与继母的关系。好在继母贤惠，视他为己出，但总有点生分。他经历了丧母、求学、扬名、失第等人生诸多环节……由此观，王国维的少年时光，苦难多于顺境。正缘于此，形成了他沉默寡言、刻苦学习、善于思考的性格。
王国维青少年时代的生活，与一般大户人家的公子不同之处，是父亲不仅严厉督促其学业，而且让他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劳动，如洒扫庭除、种花养蚕、外出购物，甚至年底收账收租。特别是养蚕与收租，前者让他体会到了“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深刻含意，而收租这一社会实践，更让他理解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先人教诲。父亲多次让王国维参加元宵灯会的灯谜制作，乃是培养儿子作为一个文化人的社会责任感。
值得一提的是，王乃誉这位师爷出身的老童生，回盐官定居后，居然每年订阅上海的《申报》，喜欢阅读儿子王国维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新书，如《盛世危言》《治平三议》《格致汇编》《植物学》《富国策》《内科新说》，以及上海新办的《时务报》，与儿子之间的共同语言多了起来。
对于这一现象，作者这样评述：“早先，是父亲带领王国维、王国华学习传统文化，博览群书，各抒己见。而近年，大多是通过儿子王国维之手，把外面流行的书籍或杂志传递到王乃誉手里。这些，传播的是西方崭新的人文和科技知识，传播的是维新和改良思想。如此‘接力棒’，让王家人的思想，非但不是坐井观天或是顽固不化，而是有源头活水之功，汩汩而来，让王家父子思想之细流，汇入时代洪流。”而这，正是父亲赞同王国维到上海去闯荡的决策之依据。
就《纵横书卷遣华年·少年王国维》一书而言，尤为可贵的是，由于王国维的行状、事迹源于《王乃誉日记》，因此十九世纪晚期海宁州城的社会环境、民风民俗、红白喜事、四时八节，与王家的家庭大事、琐事联系在了一起，让读者看到了那个时代一幅包罗万象的民间风俗画。
父亲不仅严厉督促其学业，而且让他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劳动，如洒扫庭除、种花养蚕、外出购物，甚至年底收账收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