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叶青
入冬后,女友送来一床叠好的丝绵被芯,五斤多重,说是她家自制的,嘱我一定要自己留着盖。她一再强调,蚕,是她家自己养的蚕;丝绵,是她婆婆亲手剥的丝绵;被芯,是婆婆、阿姨几个拉扯做的。
我见过各种丝绵被,也叫蚕丝被,在商场里,叠得漂漂亮亮地展示着。这些被机器大规模、短时间内在流水线上操作出来的产品,整洁、干净,规范,符合国内各种出厂标准,却总觉得有些机械、呆板,少了点什么。
女友家位于钱塘江边的石井村,就在“亩产千斤桑百斤茧”的云龙村边上。我听她哼唱着过《云龙谣》:“白花花的蚕爬啊爬上山,哪家儿童追逐嬉戏;古老的东方小村落,丝绸连接了古往今来……”
那曲调,女友哼得并不完全准,带着些乡音的含混,却有种奇异的魔力。仿佛歌声一起,眼前便“哗啦啦”地铺展开一片无垠的桑树林。吮吸着钱塘江潮带来的水汽,乡村的泥土是湿润的、肥沃的,滋养得桑叶阔大肥厚,绿油发亮。这绿便是蚕桑人家生计的底色。养蚕时节,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桑叶被揉碎的、微涩的甜腥气。女友说,那是从小到大她最熟悉的气息。
幼蚕是极娇嫩的,墨黑的一小点,在铺着干净纸张的蚕匾里缓缓蠕动,啃食切得极细的嫩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渐渐地,墨黑褪去,身躯变得青白、透亮,食量也大得惊人。一竹匾一竹匾的桑叶铺上去,顷刻间便只剩茎架分明的脉络。蚕房里,那“沙沙”声便汇成了潮,成了浪,成了持续不断的喧嚣。这是女友从小听到大,刻在记忆里家的背景音。
蚕要经历四眠,每眠一次,便蜕去一层旧衣,长大一圈。最后一次蜕皮后,通体变得近乎透明,不再吃食,只是昂着头,不知疲倦地摆动,寻找吐丝结茧的地方。这时,便要赶紧将它们移上架子,俗称“上山”。一缕晶亮的丝,从它们口中绵绵不绝地抽出,开始是漫无目的地缠绕,渐渐便有了章法,将自己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地包裹进去,织成一个椭圆形的、光洁的茧,仿佛为自己建造一座精致的、纯白的城堡。
目睹过蚕“作茧自缚”的整个过程,读到过“春蚕到死丝方尽”的诗句,慢慢便懂得了那是生命最华美的绽放与最静默的终结,令人动容。
采下的茧子,大部分卖到了茧站。还留下的一小部分,藏着养蚕人的私心——剥丝绵,做成丝绵被,留给家中待嫁的闺女,或者作为礼物送给特别重要的人。女友向我描述剥丝绵的情景:大锅里的水滚沸着,蒸汽氤氲。一把茧子投进去,白花花的茧子们在水中跳舞。煮到恰到好处时,茧壳变得松软,丝胶微微融化。婆婆便坐在水汽缭绕的一个大木桶边上,木桶里竖着弯成拱门似的竹弓。她挽起袖子,将浸在温水中的茧子撕扯几下,粗糙而灵巧的手指探入,找到丝头,轻轻捻开,双手拇指、食指撑开,然后像展开一幅卷轴,又像撩开一层最轻最薄的纱,缓缓地将那茧子撑开、撑大。撑在拱门似的竹弓上,面前出现了一张松软、透亮、如纱如雾的“屏风”。这个动作,重复又重复,人与蚕丝之间开始了无数遍极致的拉扯。剥开的丝绵,一片又一片,晾晒在江南明丽的阳光下,白得晃眼,轻盈得在风中招展。
拉丝绵,这大约是最有仪式感的一幕了。女友的婆婆、阿姨,还有邻家熟手的妇人,早早约好了时间,难得地用润肤露将粗糙的双手反复揉擦。几个人围着那张特制的大案板,将晾好的丝绵一层层、轻柔地铺展开。她们的手臂扬起、落下,手指勾起、弹放,像在抚琴,又像在梳理流云。一来一去的默契配合里,一张张丝绵被拉得极薄、极匀,一层覆盖着一层,经纬交错,慢慢累积成所需的厚度与形状。这是长期实践积累下的经验,拉扯的力道要刚刚好。一般人,刚上手,不是扯不开丝绵,就是扯不均匀,一不小心,“噗”的一声,一下子扯破了。
此刻,夜已深,裹上这床丝绵被,冬夜的寒气被牢牢地隔绝在外。丝绵贴着肌肤,一种温润的、徐徐渗透的暖意,仿佛把江南最醇和的阳光,都收纳了进来。那绵长的、可以触摸的丝意啊,送我进入一个又一个甜美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