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进军
那日，在网上偶然看到一则消息：南关厢将举办迎灯活动。心里立刻浮起几分惋惜与期待——十月那场迎灯错过了，未能一睹芳容，这次无论如何，总要去看看。何况，还有一位好友恰巧担任当晚的主持人，更觉不能失约。水上灯船，总归有不同的风味。
因为不熟悉会源桥的位置，我按着记忆来到南关厢，刚到入口处，却见人并不多，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踌躇片刻，索性掉头，沿着记忆里的方向寻去。绕到中丝三厂附近，远远看见几个身穿红色背心的志愿者，心里一松：大概就是这儿了。
车子停好，沿着河边慢慢走去，抬头一看，河岸边已聚起三三两两的市民，大多裹着外套，笑谈低语，显然都是来等灯的。河对岸的水面上，搭起了一座简易舞台，一群身着白衣的国乐演奏者端坐其上，面容安静，像是在等候一个恰当的开始。
等待总是漫长的。冬意渐起，寒气透衣而来，好在不算刺骨。与旁边的志愿者闲聊，才知道这里只是船回程时经过的分场地，真正的主会场就在会源桥附近——而那座“很高的桥”，原来便是会源桥。顿时才恍然：原来，那一直熟悉却叫不上名字的桥，就是今夜灯会的中心。
不多时，远处隐约传来音乐与锣鼓声，我心里一动：节目大概开始了。赶紧沿河快步往会源桥方向奔去。待赶到主会场时，河岸边早已人头攒动，观赏视角好的位置几乎被占得满满当当。水面上又搭了一座舞台，音响灯光齐备，先是文艺表演登场：歌声婉转，舞姿翻飞，戏曲登台，轮番上演。不知不觉，节目在掌声与喝彩中告一段落，重头戏终于拉开帷幕——随着一声浑厚的锣响，第一艘船灯即将出发。
然而此处视线被挡得严实，拍照也难取好角度，我便想着再折回刚才那片较为清静的河段。那里人少，河面开阔，远景近景，都适宜观看和拍摄。
谁知这一换地方，竟仿佛又多等了一个世纪。原本以为船会顺流而下，结果它从出发那一刻便向右一拐，迟迟不见从我这一侧过来。算计失误，只能苦笑，只好立在原地，继续等。
好在岸边始终有音乐相伴，一首接一首的古风歌曲在夜色中回荡，为冷清的河道添了几分温柔。等啊等，依旧不见灯船的影子。刷朋友圈时，正巧看到好友已经发了今夜南关厢的美照，我回评一句：“奈何此景船不回。”恰在这时，背景里响起《风筝误》的旋律，不由得暗自感叹：风筝误也，今夜何尝不是“时间误”？
就在心里盘算着是否该收拾心情回家时，人群里忽然有人轻呼：“船来了！”我条件反射般回头望去，只见远处黑暗的河面上，隐约浮现出一抹亮光，像一朵缓缓靠近的流动花影。
灯船渐行渐近，轮廓愈加清晰。第一艘竟是鼓船——船身不大，却气势不凡，男女鼓手分列两侧，手起鼓落，鼓声点点如心跳，在水面上回响。紧随其后的是灯舞船，几位身着古风衣裙的少女立于灯光之中，衣袂翻飞，举手投足间，仿佛把人带入旧时江南的画轴。第三艘是狮船，灯下的狮子摇头晃脑，或蹲或跃，在船头卖力表演，引得岸边孩童惊呼连连。最后一艘是国乐船，琵琶、古筝、笛子错落而坐，曲声清亮，一阵阵江南小调顺水而下，在灯影与夜风间回旋。
那一刻，只觉来得晚，也不算晚，不枉此行。既看到了，也记录下了，轻按快门，便将这一河灯火留在了手机里，也留在了心底。
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将今夜所见的灯影与短视频发到亲友群中，想与家人共享这份小小的喜悦。却意外得知，舅舅舅妈，还有父亲，竟也都在南关厢观灯，只是各自伫立在不同的河岸，不曾相遇。不禁失笑：同在灯火处，却错在时间与方位上。时机误人，有时竟也颇有几分戏味。
想起上次没能赶上的灯会，只在事后听人提起，说那夜有一幕“嫦娥月升”的灯景，颇富意境之美，如画如梦。这一次，少了些虚幻仙气，却多了几分朴素的人间烟火——有鼓、有狮、有歌舞、有孩童的惊叹与老人温和的笑，有人挤不进主会场，只好退至静处等候，有人擦肩而过，却浑然不觉。
迎灯，总归是有盼头的。盼的不单是几艘装点其上的灯船，盼的还有这冬夜里一份不愿被寒意吞没的热情，一份在等待中生出的耐心与欢喜。
也许，看灯本身，就是一种“等待”的仪式。在等待中，我们慢慢学会调节自己的期待，接受风向与水流的变化；在等待中，一条本来寻常的河，忽然有了故事，一座本来走过无数次的桥，忽然有了名字与记忆；在等待中，我们发现身边人的笑语也可入画，耳边的古风歌声也可成景。
冬意已来，风中已有凉意。而南关厢的灯，却仍在水上缓缓前行。它沿着河道绕行一圈，把光送到不同的岸边，也把一城人的文化与记忆，悄然牵在了一起。
灯影摇曳处，是江南水乡朴素的美；漫长等待里，是我们对生活依旧保有的那一点点温柔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