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菁
文接上期,再来说说张九成的好友施德操。张九成自云:“余素寡交,生平朋友不过四人。”这是他在好友施德操去世后写在《祭彦执文》中的一句话。
施德操,字彦执,海宁盐官人。据清代藏书家周耕先生考:“今考彦执彦发崇宁间人(1102年),治诗讲学,为横浦(张九成)前辈,且系宁土著,当为吾州宋儒之冠。”由此可知,施德操年龄长于张九成,且系海宁本土人。施德操因病废不入仕宦,一生勤奋力学,与里人杨璇、张九成同负名于世,当时学者称之为“持正先生”。其学问宗洛学,主孟子而拒杨、墨,著有《孟子发题》一卷,《北窗炙輠录》二卷,均有刻本存世。《全宋诗》录其诗二首。其中一首《题东庵广福禅院》(又名《题硖石山》):
何处登临眼最明,雪峰佳处一川平。
潮随海月生时上,峰在云天静处横。
幢盖神扶乔木影,风雷井闭古泉声。
灵踪凿尽翻惆怅,何日游山报道成。
被称为“吾州儒学之冠”的施德操,确定其儒学地位的是《孟子发题》一书。在中国儒家圣殿里,孟子仅次于孔子而雄踞“亚圣”席位,但孟子显赫的地位并非一开始就有,而是被逐渐抬高的。司马迁的《史记》仅以孟子、荀子合传,列为诸子。直至唐朝的韩愈始崇信孟子,他撰《原道》而以孟子为儒家“道统”的嫡传,并且认为只有“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宜行”,将研读《孟子》作为入圣的不二法门。自此开始孟其人其书日益为世人注重。到了宋朝程朱理学家极力推崇《四书》,孟子在儒学中的地位凸显。至元至顺元年(1330年),孟子被诏封为“亚圣”,从此成为仅次于孔子的偶像,天下读书人都必须对他顶礼膜拜。
在宋代,虽说孟子在儒林的地位逐步提高,但也是在“宗孟”与“非孟”两大思潮的争论中发展起来的。其中施德操的《孟子发题》是典型之作,其谓:“孟子有大功四:道性善,一也;明浩然之气,二也;辟杨,墨,三也;黜王霸而尊三王,四也。是四者,发孔氏之所未谈,述《六经》之所不载,遏邪说于横流,启人心于方惑。”并认为:“尧,舜之道,自孔子传之曾子,曾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自孟子得其传,然后孔子之道益尊,而曾子、子思之道益著,其所以发明斯文,开悟后世者至深矣。”在宋儒中如此高地评价孟子,被认为并不多见。
《北窗炙輠录》是施德操所撰的史料笔记,书中所记多为作者与友人论学评史杂语及前辈盛德轶事,民风俚语、人物故事,对研究宋代学术思想与社会历史颇有参考价值。书中记载了不少宋朝街巷民俗风情的故事,对了解当时市民阶层的生活提供了第一手资料。如记录一卖饼者的故事,读来饶有兴味。某处闾巷,有人以卖饼为生,以吹笛为乐。虽所赚不多,仅得温饱,每日收摊归家,当户弄笛,自得其乐。如此多年矣。其邻里有一富人,暗察卖饼者为人谨伤,可委以经营之托。一日,富人对卖饼者说:“卖饼利薄,何不改择他业?”答曰:“我卖饼甚好,为何再作他想?”富人道:“卖饼好是好,但无余钱积蓄,日后不幸有疾难之事将如何应付?”但问:“先生有何见教?”富人告之:“我给你一千缗贷金做本钱,可经营一桩大生意,比你卖饼获利多矣。”卖饼者当即婉拒,然富人再三劝说,终于允承下来。未几,生意上手,巷内不再听到笛声,却闻算盘之声噼啪不歇。时久,其人大悔,取贷金退还富人。于是重操旧业,而从此笛声如旧。清朝海宁学者周春明确说,故事中的“闾巷”就在盐官。
施德操对宋仁宗的描写细致入微。宋仁宗在位几十年,宽厚待人,让百姓休养生息,使宋朝达到一个发展的顶峰。宋嘉祐八年(1063年),宋仁宗赵祯病逝。据史载,赵祯逝世的消息传出,不仅大宋“京师罢市巷哭,数日不绝,虽乞丐与小儿,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连“燕境(辽国)之人”也是“远近皆哭”。民间对赵祯的祭奠,完全是出于自发的。《北窗炙輠录》记录这样一桩轶事:一日,仁宗在宫中闻丝竹歌笑之声,问曰:此何处作乐?宫人曰:此民间酒楼作乐处。宫人因曰:官家(指皇帝)且听,外间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宫中如此冷冷落落也。仁宗曰: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为渠,渠便冷落矣。呜呼,此真千古盛德之君也!宋仁宗在位的四十二年间,大宋称得上河清海晏,国泰民安,这从汴梁民间彻夜不息的“丝竹歌笑”便可窥见一斑。相比之民间市井的繁华喧闹,宫禁之内倒显得冷冷清清了。难能可贵的是,仁宗明白宫禁的热闹与民间的繁华乃是反比例关系,如果禁宫所代表的皇权扩张了,民间社会的活力就必然要退缩了。因此,仁宗皇帝自觉把持住了皇权的欲望。这样的朝廷得到人民的热爱就不足为奇了。
施德操对苏东坡的描写,刻画了东坡率真、正直、亲民的一面。《北窗炙輠录》记载:东坡性简率,平生衣服、饮食皆草草。知杭州时,尝喜至祥符寺琴僧惟贤房闲憩,至则脱巾褫衣,露两股榻上,令虞侯搔爬。及起,观其汗巾,止用一麻绳约发。又筑新堤(今苏堤)时,坡日往视之。一日饥,令具食,食未至,遂于堤上取筑堤人饭器,满贮其陈仓米一器尽之。大抵平生简率类如此。宋时,文人待客,有艺伎相伴是一件很普遍的事,而苏东坡用家伎待的客,往往都是他不大喜欢的。每当这种客人来了,他就叫家伎出来唱歌劝酒,用丝竹之声聒噪耳朵,终席不和此人交谈。如果遇到真心喜欢的朋友,他就会摒去声乐侍女,亲自接待,喝酒吟诗,终日谈笑。苏东坡与施德操年龄相差不大。苏东坡于元祐四年(1089年)任杭州知府,曾来盐官观潮,参拜安国寺,留下的诗文,不可能与当时名流施德操没有关系,说不准两人还相识。所以施德操留下的这些苏东坡的故事尤显真实珍贵。
《北窗炙輠录》还记载一则故事:有个叫陶四翁的开了家染坊,当时陶氏资金尚薄弱,出四百万钱购染料,且尽为假货,有中间商愿意代销给诸小染坊,四翁回答说:“宁我误岂可误他人耶?”从中可以看到宋时商人的职业道德。
关于《北窗炙輠录》,清乾隆时始予刊刻,后渐受重视,有多个抄本或刻本。《四库总目提要》称“其书明以来传本亦稀,朱彝尊始得是本于海盐,乃稍稍传抄流播,残编蠹饰,几佚幸存。亦可云希观(觏)之秘笈矣!”近人罗振常著《善本书所见录》亦云:“《北窗炙輠录》传本绝少。”是书乾隆朝前传本罕见,其流传过程已难究明。然自乾嘉以来,是书抄本、刻本渐多,可惜至今未曾整理出版。
与施德操、张九成同时期还有杨璇,字子平,盐官人。《淳熙临安志》载其“安贫乐道,不妄取与,慎独之操,暗室犹康庄也”。其主学“慎独”,被当时学者称为“慎独先生”。宋淳熙四年(1177年),盐官县令魏伯珣在县学宫建“三先生祠”,祭祀张九成、施德操、杨璇三乡贤。魏伯珣为三人撰《祝文》,其中施德操的《祝文》如下:
伟哉先生,特立不群,学腴于貌,德于一身。人孰不敬?出门如宾。屋漏暗室,孰临之神。人孰不竟,待聘之珍。遗编断简,孰好孰亲。求仁得仁,富贵浮云。清风凛凛,百世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