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毅
早晨,书桌上的茶杯里,西湖龙井正舒展着蜷曲的芽叶。它们在水里浮浮沉沉,却始终保持着舒展的姿态,不像我,总在琐事里绷着神经。这时便懂,茶的好,从不是滋味有多惊艳,而是它总能在兵荒马乱的时刻,给我一个“慢下来”的理由——哪怕只有几分钟,握着温热的杯壁,看着茶叶静静浮着,心里的焦躁就会像被茶汤泡软的茶叶,慢慢松下来。
茶汤在晨光里泛着浅碧的光晕,轻啜一口,鲜爽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喉头,连带着晨起的困倦也散了一大半。这便是茶予人的第一重乐——在唇齿间留住自然的清欢,又在潜移默化中滋养身心,更在杯盏流转间串联起人情的暖意。
茶的滋养,从不是急功近利的补养,而是细水长流的浸润。它没有浓墨重彩的营养标签,却藏着最朴素的健康智慧。叶片里的茶多酚是天然的“守护者”,像一层轻柔的屏障,默默中和着体内的躁动;茶的咖啡因含量远不及咖啡,能温和地唤醒精神,不至让人陷入亢奋后的疲惫,恰如春雨润物,而非暴雨倾盆。
记得父亲年轻时常说“饭后一杯茶,消食解腻不胀肚”,那时我年幼不懂其中道理,只看他捧着粗陶茶杯,慢悠悠地品着老普洱,脸上总带着平和的笑意。后来才知,茶中的茶碱能温和促进消化液分泌,帮肠胃卸下油腻的负担。这种滋养,无关名贵与否,哪怕是山野间采得的粗茶,泡出的也是一份自然的馈赠,饮下的是岁月沉淀的安然。
若说独自饮茶是与自己的对话,那邀人共饮,便是将这份乐趣酿成了双倍的欢喜。茶桌从来不是沉默的角落,而是人心与人心的渡口。幼时看父亲与老友相聚,无需过多寒暄,只需一方茶盘、一套茶具,从温杯烫壶开始,动作间便有了默契。父亲取来珍藏的武夷岩茶,沸水注入茶壶的瞬间,焦糖与岩石的香气便漫了满室。老友接过茶杯,先嗅其香,再小口啜饮,而后开口:“这茶比上次的更醇厚,许是陈化得久了些。”一句话便打开了话匣子,从茶的产地聊到去年的收成,从孩子的学业说到彼此的近况,没有酒桌上的推杯换盏,只有茶凉了再续、话淡了再聊的从容。
我曾在水乡的茶馆里遇到过几位素不相识的茶客,只因店家新到了一批明前龙井,大家便围坐一桌,轮流冲泡。有年长的先生教年轻姑娘如何提壶高冲,才能让茶汤更鲜活;有上班族分享自己用保温杯焖茶的小技巧,说忙起来也能偷得片刻茶香。原本陌生的人,因一杯茶的联结,竟也聊得热络,临走时互加微信,还约好下次再一同吃茶。原来茶的奇妙之处,在于它能卸下人的防备——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强装热情,只需在递杯、续水的小动作里,传递一份真诚。比起酒的浓烈、咖啡的急促,茶的温和更适合滋养情谊,让友情像茶汤一样,越泡越浓,越品越醇。
如今,我也常邀挚友来家中饮茶。春日泡一杯新购的西湖龙井,看叶片在玻璃杯中亭亭玉立,聊着各自的生活琐事;秋日煮一壶红茶,加两颗桂圆,暖融融的茶汤下肚,驱散换季的微凉,也让心事在热气中渐渐舒展。有时朋友带着烦恼而来,一杯茶的工夫,话慢慢说开,眉头也跟着舒展。我忽然明白,茶桌旁的欢笑与倾诉,早已超越了茶本身的滋味,成为生活里最珍贵的慰藉。
原来茶从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却比任何东西都懂如何慰藉人心。它不说话,却用沸水冲泡的仪式感,告诉我“生活再忙,也该有片刻属于自己”;它不喧哗,却用清苦后的回甘,提醒我“苦过之后,总会有甜慢慢来”。
有人说,茶的乐趣在于“品”,品的是味,也是人生。我却觉得,茶的乐趣更在于“融”——融入日常的点滴,便有了养生的安然;融入人际的往来,便有了交友的温暖。它不张扬,不刻意,却能用最温柔的方式,让我们在快节奏的生活里,守住一份慢下来的从容,在杯盏之间,留住生活最本真的快乐。
冬日泡一杯茶,暖意从手心传到心底,便知这以茶为乐的日子,早已是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