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叶青
从海宁城区开往石井村,接上等候已久的老父亲,朋友开着车驶向桐乡市崇福镇上市村。冬日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后视镜里,坐在后座的81岁老父亲神情严肃,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努力地挺直腰板。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的车程不过三十几分钟,一大早,老父亲却来了三四个电话,一再催问快来了没有。以往接父亲出门,他总是话很多,问工作怎样?孙子啥时回来?今天,从一上车到现在,老父亲一直沉默着,眼睛时不时望向窗外,目光似乎飘向更远的地方。
一周前,老父亲一个电话把儿子叫到了家里,平常尽量不麻烦儿子、事事自己解决的老父亲急切地说出了一句:“这个周六,你要带我去桐乡,见一个人,一位五十年未见过面的老战友。”此话一出,如铁板钉钉,毋庸商量。
老父亲是一名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老兵,他口中的老战友,是1964年在上海守备区部队当兵时的战友,叫沈根泉。据说,当年,因血吸虫病的影响,桐乡兵源不足,要送兵8人,体检合格的,不过4人。于是,向海宁“借兵”4人,20岁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海宁、桐乡的这8人同分在大洋山连队。四年部队生涯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退伍后,因当时的交通、通讯皆不发达,又经历村庄变迁、搬家等因素,到后来,这些战友们渐渐断了联系。
邻居小堂,是一位乡厨,前阵子去桐乡上市村的农户家里烧喜宴酒。没想到,席间一位老爷子听说他来自海宁石井村,不停地向他打听,认不认识一位叫“王永仁”的老人?巧了,正好是一个地方上的,年龄、当兵等信息也对得上,于是小堂为两位老人牵上了线。电话接通时,老父亲的声音都发颤了,定好了见面时间与地点后,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朋友看过父亲珍藏的老相册——泛黄的黑白相片上,一排穿着军装的精神小伙,那是半个多世纪前,他所不知道的青春与战友情啊。
此刻,车行驶在桐乡的乡村道路上,冬日的暖阳终于穿透薄雾,给通往村庄的水泥路镀上了一层淡金色。朋友正询思着问父亲,不知道是前面哪一家时,老父亲指着路的尽头,一个模糊的影子说,就在前面,就是他。
路边上,一个差不多同父亲年纪一样的老人,向着一辆又一辆经过的车,挥舞着手中卷成棍状的报纸。据说,这是两位老人约定的“接头暗号”,怕五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容颜,手里拿上《嘉兴日报》好相认。
两位加起来一百六十多岁的老人抱在一起,相互拍着对方的背,叫着各自的名字,像是要确认这是不是梦境,又像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走,去我家,就在前面。”两位老人放弃了坐车,手拉着手,边走边说话。
白墙黑瓦的农舍,打扫得干干净净,厅堂里的八仙桌上,已摆了花生米、白斩鸡等凉菜。老伯就一个儿子,在嘉兴工作成家。老伴去世后,老人独自住在桐乡老家,平时老伯儿子、儿媳会回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倒上酒,厨房里一盘又一盘的热菜端了上来。两位老人并排坐下,两个酒杯碰到了一起。
第一杯酒,他们敬给了过往。
“还记得新兵连时,第一个五公里跑吗?”老父亲原本浑浊的眼眸开始发亮,“你跑到一半鞋子掉了,光着脚跑完的,脚底全是血泡,走路一拐一拐地好几天。”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刚入伍时,吃饭太慢,总是还没吃饱就听到集合哨声。我睡你隔壁的铺位,半夜听到你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回忆过往,两个“老小孩子”,哈哈大笑。
朋友陪坐一边,听着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从老父亲口中报出来,后面就是关于他的一段往事。谁打呼噜最响,谁收到家里的来信时还哭了,谁是神枪手射击最准了。
老父亲问起这些人的近况。老伯摇头,说,“没了。”再问一位,继续摇头。
五十年的时光啊,当年的桐乡、海宁的8位战友,就只剩下眼前的俩,话题似乎陷入了悲凉中。沉默一会儿的两人举起酒杯,碰一下,这第二杯酒,敬给了战友。
聊起现在的近况、生活中的琐碎,“你的孩子怎样”“我的孙子也找好了对象”之类。感谢党和国家的政策好,两人都还有退休工资可拿。一下子,笑声又回来了。第三杯酒,敬给了现在的美好生活。
这餐饭,吃得很慢,从上午吃到下午,分别的时间却很快到来。有见面,必有分别,这是年过八旬的他们早已知晓的人生常态。站在车旁,两双布满了老年斑的手握了又握,拍了又拍。
“进去吧,你快进去吧,我上车了。”父亲说。
老伯嘴里说着“好、好”,脚步却没动。
车子往前驶去,老伯的身影最终成了反光镜中的一个小黑点。坐在后座的老父亲又陷入了沉默,闭着眼睛,像是累了在休息,又像是在回味什么。广阔的田野里,稻子已经收割,一个又一个“稻草卷”堆在一起,像是巨大的句号,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