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万姗
近日，市档案馆迎来一批特殊的“新成员”。1557张记录着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场景的老照片，从尘封的相册中走出，正式入藏。这些由市自考办退休干部朱寿江捐赠的照片，时间从上世纪80年代横跨至今，用最真实的镜头语言，铺开了一幅跨越四十年的全民求知画卷。
捐赠仪式现场，市档案馆副馆长李迪刚向朱寿江颁发了收藏证书。这不仅仅是一次个人记忆的托付，更是一段厚重城市教育史的“安家”。照片里，有拥挤报名点前渴望的眼神，有简陋教室里伏案的身影，也有考场外成排的自行车与如今整齐的汽车形成的时空对话。每一帧，都是一个奋斗的故事；每一格，都回荡着一个时代向上的脉搏。
朱寿江，这位与自考制度同行了三十五年的记录者，用四台相机——从最初的海鸥120到现在的尼康数码——完成了这场漫长的纪实。他说：“我觉得这些场景难能可贵，所以一边工作，一边就把它们记录下来。”这份难能可贵，正是在教育资源紧缺的年代里，无数普通人用知识为自己“改命”的集体叙事。
朱寿江（左）将照片捐给市档案馆。
时代的答案：
一纸文凭如何点燃千万梦想
时间倒回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潮涌动，社会对知识的渴求如久旱逢甘霖。尽管高考制度已然恢复，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现实，以及许多已成家立业的青年难以重返校园的困境，让巨大的学习需求与现实条件之间横亘着一条鸿沟。
“那时渴望学习而苦于没有学习机会的人很多。”朱寿江回忆道。另一方面，国家经济建设百业待兴，对各类专业人才的需求迫在眉睫。在此背景下，一个极具中国智慧的创新制度应运而生——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它没有入学门槛，学习时间自由，采用“零存整取”的方式，无论用几年，通过所有科目考试就能获得国家承认的文凭。
这个制度一经推出，便点燃了无数人心中的“火种”。朱寿江的镜头捕捉到了那个“火热”的场面：报名点总是排起长龙，人们握着报名表，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它给了未能步入大学校园的青年一次公平的追赶机会，给了在职者一个提升自我的阶梯。律师、播音员、公务员、企业管理者……许多时代的弄潮儿，都曾从自考这条路出发。它不仅是学历教育，更成了一个时代“知识改变命运”最生动的注脚。
奋斗的群像：
镜头下的每一帧都是“攀登”
在自考这个时代背景下，朱寿江的照片为这段历史填充了无数鲜活、坚韧而动人的细节，勾勒出一个个具体而微的奋斗者群像。
这里有最执着的背影。照片中，一位老人格外引人注目。他是海宁当时年龄最大的考生，66岁的王成。每次报考和考试，他的行囊里除了书本，还有手电筒和拐杖。居住在乡下的他，需要步行近二十公里才能赶到考点。那蹒跚却坚定的步伐，是对“活到老，学到老”最完美的诠释。
这里有最争分夺秒的专注。无论是公交车站台、考点校园的台阶，还是考前私家车驾驶室内，总能看到埋头书本的身影。一张1994年的照片里，几位考生坐在校园花坛边，利用最后的时间“临阵磨枪”；另一张2024年的照片则显示，同样的情景跨越三十年依然在上演。相片底色在变，城市背景在变，但那股抓住每一丝光阴的劲头，从未改变。
这里还有学习方式的时代变迁。早期的照片里，考生们聚集在镇工会参加知识竞赛（1987年摄），或在成人文化技术学校一起自学（1990年摄），那是物质紧缺年代里珍贵的集体学习空间。而后来，学习变得更加个体化和随时随地。从自行车到汽车的交通工具变化，也默默诉说着考生群体生活水平的提升与社会的发展。
正是这1557个瞬间，共同拼贴出了一条艰难而光荣的“攀登”之路。它没有鲜花铺道，有的只是汗水浇灌；它没有纪律守护，靠的全是自律加持。正如一位教育工作者在观摩照片后感慨：“这不仅补充了教育史，更能让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产生强烈共鸣。”
不变的“内核”：
在时代浪潮中传承的学习精神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中国的高等教育经历了从精英化到大众化的巨变。大学持续扩招，获取学历的途径日益多元。那么，自考是否已褪去光环？朱寿江的镜头持续跟踪，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如今的自考考场外，停放的是汽车；考生中，多了许多外来务工人员的身影。它的功能在演变，从过去弥补学历缺憾的“雪中送炭”，更多转向了职业提升、丰富人生的“锦上添花”。但其核心价值——灵活性、开放性和高度的国家认可度始终未变。它依然是那个允许人们“边干边学”，将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的最佳平台之一。
朱寿江认为，自考历练带给人的，远不止一纸文凭。“考试严格，多数靠自我摸索，‘回炉’次数多，专业基础反而扎得较牢。”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强制性地培养了一个人自觉学习、终身学习的能力与习惯。这种“内核”，是比任何具体知识都更为宝贵的财富，让人终身受益。
深耕摄影领域的专家评价这批照片：其价值在于形成了一套“独特且具有连续性的主题影像档案”。这种连续性，恰恰证明了自考制度及其所代表的奋斗精神，在时代浪潮中的顽强生命力与持续适应性。朱寿江至今仍在跟拍当年的自考生，记录他们的人生状态，这本身就是一部仍在书写的、关于成长与时间的动态史诗。
档案“活”起来 精神永流传
如今，这上千张老照片从私人记录转为公共档案，在市档案馆得到了专业的保存与呵护。李迪刚表示，它们填补了馆藏在自考教育实物档案方面的空白，是研究地方教育发展、展现终身学习风尚的鲜活素材。
让档案“活”起来的呼吁，在现场交流中响起。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公众可以通过一场专题展览，亲眼看见这些光影故事。人们将看到，在历史的长卷中，始终有一群不甘平庸的普通人，在制度搭建的公平舞台上，用书本作桨，以毅力为帆，奋力划向理想的彼岸。
那辆1992年考场外停放的旧自行车，与2024年考点旁整齐的汽车，穿越时空并置在一起。交通工具迭代了，社会面貌焕然一新，但镜头定格的，是同一类人——他们是永远的学习者，是自我命运的塑造者。1557张照片，就是1557个微光瞬间，它们汇聚成的，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追求光明、相信奋斗的永恒心象。这，或许就是这批老照片入藏档案馆，所留给未来最珍贵的启示。
（照片由朱寿江和市档案馆提供）
考生争分夺秒自学（1994年摄）。
公安护送自考试卷（1990年摄)。
66岁的王成（左）在考试。
走出考场的考生（1995年摄）。
全省第一个标准化自考考点——海宁一中考点（2003年摄）。
停放有序的自行车（1992年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