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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海宁日报

祖父的棉花地

日期: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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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008版: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杨晓杰

回到乡下,在田野间漫步,我总在不经意间想起那片棉花地,想起它冬日里的白,想起那白云底下,曾是我无忧无虑的整个童年。

我的故乡,在江南一个名叫茗山的小村子。名字里虽嵌着一个“山”字,实则只有一座矮矮的土丘。土丘上面杂树横生,是我儿时的乐园。同村的孩子们在山坡上开出一条条滑道,我们一个个轮流往下滑。

江南的冬天,总是伴着湿漉漉的寒意。

记忆里的冬天一片灰蒙蒙,月亮还浅浅挂在天上,祖父母便在灶房里忙活,煮着一家人的早饭。烟囱里飘着白烟,烟雾拨开浓重的霜,粥香从灶房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逸出。

一日,我就着榨菜吃过滚烫的粥,背上书包,赶着白雾,往村小走。那一整日,寒气似是生了根,直往骨头缝里钻。傍晚,我搓着手归家,耳朵被冻得通红。我在家门口恰好遇到正要出门上夜班的母亲,赶忙跟母亲说:“妈,我感觉自己感冒了,这天怎么一下子这么冷了。”

母亲闻言,停下手中推自行车的动作,用手在我的额头搭了搭温度——好在没有发热。她转身走进屋子,打开那褪了色的暖橱,摸索着,捧出一件厚实的棉袄和一床折叠整齐的棉被。母亲交代我穿上棉袄,晚上盖好棉被,捂暖些,便急急忙忙上夜班了。

棉袄和棉被都是用自家地里收的棉花做成的,我的指尖触及这份熟悉的温暖,思绪悄然间牵回了祖父的棉花地。

冬日的村庄,虽有樟树这类长青的树木,偶有翠色点缀村色,但大部分花草树木逐渐凋零,敛去了芳华。家中那片棉花地在此刻煞是好看,是冬日里蓬松的丰饶。棉花绽放开来,一朵一朵,在枯黄的枝桠上开出惊人的白,像是大地上凝固的云朵,又像是江南的雪开在枝头。

少时,父母亲平日里都在外上班,我便时常跟在祖父身后。

周末,我又成了祖父的小跟班,钻进了棉花地。摘棉花要趁晴日,手指触到的,是阳光晒过的、软乎而洁净的棉花团。我学着祖父的手法,小心翼翼地将大朵大朵的棉花团摘进箩筐里。棉花多半开得是五瓣的,偶有四瓣。有些棉花并未完全成熟,祖父就会连着花蒂一块摘下。通常,棉花开得最盛时,花萼早已枯萎,偶有一些枯萎的花萼会随风不小心夹杂在洁白的棉花中,牢牢黏附着。

摘回来的棉花,祖父将之均匀地摊在一张张竹匾里,在杲杲冬阳下晒上几个日头。原本稍显蓬松的棉花,晒过后更加膨胀开来。之后,将那些夹杂的花萼一一取出,再耐心捻去里面一颗一颗细小的、褐色的棉花籽。

做这些活极需耐性,又耗时间,往往一家人一起做。祖父会提前在一侧放一空匾,择干净的棉花团“嗒”的一声落入其中。一家人一边闲话家常,一边埋头做着,活就在畅聊中干完了。

择干净的棉花稍微再晒几天,就可以打包送到棉花加工作坊。不过在冬天,偶尔也能遇到开着车子、扯着嗓子来上门弹棉花的,他们总是穿一身深蓝色的外套,头上裹块布。

祖父的那片地,看着广阔,可一年的棉花收成,也只够做一床厚实的新棉被。我却从未见过新棉被盖在祖父母他们自己身上。

祖父常年劳作,手上那开裂的茧就没有闭合过,裂缝中夹杂着四季的灰尘,似乎永远没有洗干净过。那年,新棉被弹好后,祖母给套上了新被套。祖父用布满老茧的手拍打着这床暄腾腾的被子,笑着说:“这床,给我们晓杰。”而他们自己呢,年复一年地拆洗、翻新着那几床早已变得硬邦的旧棉被。

小时候我并不懂,祖父母总说“我们什么都不缺”“好的新的都留给晓杰”……

现如今,祖父已年过八旬,背脊弯曲如弓,却又充满韧劲。而那片棉花地委托村委会被集中承包了出去,地上依旧年复一年地开着花、结着果,只是,那不再是棉花了。

我站在田野间,望着原本的棉花地,冬风倏忽拂面,稍觉冷意。我抬头望向天边的云朵,遥想着曾经祖父棉花地里的云朵,心中自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