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
太湖流域地势中间低四周高,形似碟盆。西部及西南部为天目山脉,山脉之水东流,为太湖的一大水源。东部与东南临海由于长期泥沙淤积,形成沿海台地,比低洼地区高出约三四米。太湖水溢,湖水东泄,以吴淞江为主道注入东海,又有许多支流。其中一支往南,古称东江,穿过淀泖(今淀山湖),沿着台地内侧南行,被称为圆泖(大泖)、长泖、小泖等,经今上海青浦、松江、金山及浙江平湖境域,分成许多支系如黄歇浦、胥浦、芦沥浦等往东入海。在干旱年份,三泖之水因其相对充沛的水量,还起到逆流西引直达海盐及海宁东部,为干枯田地倒灌救急的作用。
春秋战国时期的嘉兴地域,处于太湖以南,东、南均临大海,因此地势南高北低、东西高、中部低。东西向河流主要源自西天目山,呈由西向东、自南向北流淌,且东部通海的江河水道河床普遍较深。今海宁、海盐、平湖,比桐乡、南湖、秀洲、嘉善地势高。南部如海宁、海盐境内及桐乡南部河流以东西向为主,南北向为辅;北部如秀洲、南湖、嘉善、平湖以南北向为主,东西向为辅。古吴越时期,这些地方一开始都属于越国国土,后来就李乡以北被吴国侵占,成为吴越两国交战的主战场。从史籍记载和地理分析可知,以东西向为主要水道的区域为越国坚守的固有领土,以南北向水道为主的区域则基本被吴国实控侵占。这些水道在古吴越时期都是在天然水域基础上经人工所需进行改造而成。
那时,吴越两国为了称霸,不断觊觎外拓,开凿运河成为扩张领地的重要手段之一。史籍所载,越国有山阴故水道、百尺浦等,吴国有邗沟、胥浦、胥溪、吴塘、泰伯渎、古吴故水道、百尺渎等。在浙江和会夷以北至就李乡,越国的那些东西横向水道,大多是在自然河道和湖泊的基础上经过人工开挖、疏浚形成,上承天目山之水向东流淌,具有灌溉和泄洪功能,在战争期间,则起到军事防御和运输的重要作用。
越人改造和开挖的河道,在今海宁西部有百尺浦,北达石门,南起越城山,通会夷。渡过会夷,即是越国的军港“防坞”。以经长安为节点,北段即今崇长港,南段在今长安西转而南行,即今三里港,至越城山下(今属萧山南阳镇),全长约20千米。百尺浦是一条纵向河道,是联通越国会稽大本营与御儿、槜李前线战地最重要的一条运输生命线,也是抵抗吴军西进的一道防御线。在百尺浦何城(今崇福)以东至夹谷(今海昌一带)南部,即今桐乡市南部与海宁交界处的御儿之地,开挖有三条平行水道,即御儿北泾、中泾、南泾(也称语儿泾,雅称语溪,今称沙渚塘),西交百尺浦,东至槜李之地(今海洲、海昌)与谷水(今长水塘)相交。再往东经欤城(今海盐于城),一直延伸至马嗥城(今海盐武原),今称横塘河。这些水道,俨然横亘在阵地前的壕沟。吴国向南侵占越国大片土地,正是这几条“壕沟”成为越国退守的最重要一道防线。越国在这些河道两侧修筑有许多城堡以作防御,在御儿之地有“管、萱、何、晏”四城,在槜李之地有槜李城,东部则有欤城、马嗥城,均驻扎重兵把守。
从吴国国都姑苏大城到就李乡之间,大部分都是湖泊密布的沼泽地带,整体地势南高北低。东部沿海有泥沙淤积台地,地势较高,台地一直向西南延伸,至今海宁盐官、杭州临平一带。因此,自西天目山下来的水流,自西向东、自南向北流淌。海宁硖石、海昌一带处于台地北缘,有水乡独特的自然地貌,几座小山丘(东山、西山、横山、小横山、殳山、史山、赞山)形成较高地势。这些小山丘分布在河流(长水)两侧,形成夹谷。夹谷南北纵深约6公里,东西面宽约3.5公里,是平原地带一处天然军事战略要地。夹谷洼地形成谷水,上承天目水,以槜李城为分界点,北流经过辟塞(今嘉兴市区北)、主城(秀洲王江泾主城浜)、射襄城(今秀洲王江泾),经汾湖、韭溪后注入太湖;东流经欤城(今海盐于城)、马嗥城(今海盐武原),转而往南流经澉浦入海。这条谷水基本是一条天然水道,也是被吴国利用作为运兵的重要水路。在谷水两旁,吴军筑有新城(今秀洲新塍)、主城、射襄城,以及辟塞、柴辟等军事设施。
夫椒之战后,越国臣服于吴国,成为吴国的附庸国。吴国为了更有效地控制越国,在原有吴越两国河道的基础上开凿百尺渎,用于运送从越国会稽得到的大量物资,特别是粮食、盐和兵器。百尺渎是江南大运河的前身,它的基本线形走向就是后来的古运河。从吴国都城(今苏州)向南,今嘉兴境内段,经桐乡乌镇、石门、崇福、海宁长安,利用百尺浦北段,继续西进经余杭临平至杭州,通浙江,与固陵(今萧山西兴附近)隔江相望。
那些吴越故水道痕迹,流传着许多传说故事,展现那段发生在吴根越角重叠交错的历史记忆。越王卧薪尝胆期间,谋臣文种曾向他献了九条复仇之计,史称“伐吴九术”。在这些计谋中有的便与百尺浦有关。
开始,文种用珠宝和美女买通吴国的太宰伯嚭,让他帮着游说。吴王听信伯嚭之言,终于同意越王勾践臣服,将越国领土收入囊中。后来又将领土两次封赐给勾践,给了勾践较大的活动空间。这一时期,海宁境域实为吴疆越土。公元前485年,越国大旱,造成灾荒。文种又献一计,让勾践向吴国借一万石粮食救灾,既测试一下吴王夫差是否相信越国的臣伏态度,又可借机削弱吴国的国库。吴国大臣伍子胥听后,认为这是养虎为患,坚决主张“不借”。但伯嚭接受了文种的重礼,便几次三番怂恿吴王借粮给越国,以示收买民心,彻底控制越国。吴王宅心仁厚,不知是计,便答应下来,并让伯嚭亲自承担起这个送粮的任务。为了快速运送粮食,也为了今后吴越来往的便捷,便于对越国的控制,伯嚭从吴国疏浚了一条既勾连百尺浦,又直达浙江的运河,称为“百尺渎”。百尺渎遂成为吴越之间又一条主要联系通道,在交通运输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相传伯嚭把粮食经百尺渎运送到越地交给文种后,文种为了讨好伯嚭,当场打开包分粮,灾民得到粮食后,非常感激伯嚭。所以直到南宋时,海宁多地建有供奉伯嚭的土地神社。位于长安的东陈村庙就奉祀伯嚭为本社土地明王。住在百尺浦旁的百姓因先得其恩惠而流传着“春祈秋报”的习俗,社庙在四时八节中从来不缺香火。
吴国开百尺渎是要给灾民救济粮,越王勾践答应丰收后及时奉还,但采用了“先蒸后还”的计谋,把蒸熟的稻谷还给吴国。吴国人不知是计,见归还的稻谷颗粒饱满,便作种谷播种,以致一年粮食绝收。这些政治、军事谋略与民生问题连在一起,百姓哪里分得清楚。因此,当后来勾践复仇成功,越国重新崛起后,其言而无信的说法也流传开来。于是,后世百姓在东陈村庙东南边给勾践建了座又小又矮的小庙,以示区别。
越王在取得吴王夫差封地后,还在百尺浦入海处的越城山上建了一座百尺楼,经常在此望海,以解思乡之愁。清代诗人葛惠保《过百尺楼遗址》诗有句:“百尺浦遥楼百尺,当年霸业何赫赫。”数千个春秋过去,当年吴越霸主开凿运河的赫赫功劳,已被岁月沉淀至厚厚的江南土地之中。如今海宁交织的水网,仍流淌着来自百尺浦和百尺渎那古老的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