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进军
每当看潮,总会人山人海,潮小不尽兴,潮大意犹未尽;潮强会尽兴而归,潮弱会深深遗憾。潮从远方来,亦有朋自远方来,它是慢悠悠地推行,夹杂声势,带起水花的气息与天光的碎片。潮到近处时,突觉层层巨浪会扑将上来,像奔马入阵,嘶鸣不止。待以为将要风卷残云时,它却触墙回头,竟沉默如斯。
忆起儿时,家乡的钱塘江畔,海塘如巨臂伸出,揽住涛头。“海塘伸手揽涛头,千流洄转起高潮,万马齐喑竞奔腾,触墙回头被人嘲。”潮水来势汹汹,携带着大海的咆哮,千流万马般齐奔,撞击在防冲墙上。那一刻,墙如一位沉默的守护者,承受着潮的怒吼,却不退缩。它将潮水逼退,迫使它回头,化作碎浪,散落成嘲笑般的泡沫。墙不是敌人,而是调停者。它嘲笑着潮的狂妄,却也敬畏着它的力量。人类筑墙,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共存。我们在墙后耕耘,墙前观潮,潮水成了我们的镜子,映照出生命的激荡与无常。
再看那“三百里塘千万弯,弯夺中流叫盘头,湾里纳潮探龙头,弯弯曲曲折潮头”,塘如长龙蜿蜒,盘头处潮水夺中流,湾里纳潮,探出龙头般的汹涌。丁字坝横亘其间,形如丁字,阻挡潮的直冲;防冲墙则层层叠加,化解潮的冲击。潮水在弯曲中折返,曲折中生出美妙。它本是自由的精灵,却在墙的引导下,化作千姿百态的舞蹈。墙弯曲了潮的路径,却也赋予它新的生命——那回旋的潮头,如龙首昂扬,探寻着未知的湾流。
人与潮水、墙的交织,便是这世间最诗意的博弈。潮水代表自然的无拘无束,它来时铺天盖地,去时悄无声息;墙则是人类的智慧与意志,石块堆砌,铁骨铮铮。它阻挡洪流,护佑家园,却也提醒我们:力量并非蛮横,而是平衡。多少先民在塘边劳作,汗水渗入泥土,与潮水一同筑就了这道防线。他们不是在对抗潮水,而是在与它对话。潮涨时,墙承受压力;潮落时,墙见证宁静。人类从中学会谦卑,潮水从中学会节制。
我曾独坐墙头,听潮声如万马奔腾,感受那触墙回头的瞬间。墙冰冷坚硬,却承载着温暖的记忆——渔民的歌谣、孩童的嬉戏、恋人的低语。潮水撞击墙体,溅起水花如珠玉,嘲笑着人类的渺小,却也赞美着我们的坚韧。弯弯曲曲的塘路,盘头与龙头的交汇处,潮水探出头来,豪迈放声:墙虽阻我,我却因墙而生辉。
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依旧筑墙——不仅是石墙,更是心灵的堤坝。面对生活的潮涌,我们以智慧筑墙,化解冲击,引导潮流。潮水永不止息,墙永不倒塌,人与自然的交响,便在这永恒的律动中延续。或许,这就是生命的真谛:触墙回头,不被嘲笑,而是从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