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叶青
初冬的清晨,毛茸茸的太阳悬在天边。车子向着大尖山开去,车窗外,不时掠过一片又一片金色的田野。此刻,稻田的上空弥漫着一种柔和的雾霭蓝,这种介于蓝、白和灰之间的微妙调和,带着清新而宁静的气息,正在田野间升腾,如梦,似画。
摇下车窗,把手伸出去,清晨的风是微凉的,划过指缝、拂过脸颊。鼻息处充斥着稻谷、泥土和花草混杂在一起的清香。这乡野的风,一下子把我拉回了某些遥远的、又熟悉的瞬间,带来久别重逢般的味道。
车子一路往南、再往东,驶入位于黄湾镇东南侧的高阳山脚。这座嘉兴最高的山,横跨海宁、海盐两地。每逢周末,常常有很多人来此徒步、登山。风,吹来了咖啡香,山脚下一间乡村咖啡馆已经早早营业了,几张布椅子随意地摆放着,墙上写着一行字——“首先要快乐,其次都是其次”。生活中的哲理,无处不在,不禁让人会心一笑。
我们避开了常规的石阶路线,选择了一条由众多登山人走出来的泥路。人,进入山林,就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森林氧吧,养心也养眼。各种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此刻呈现出层林尽染的色彩。阳光,从树木的缝隙间漏了出来,向着有光的高处攀爬——山,就渐渐低了。
忽有山野的风吹来,林间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噼里啪啦”声,是松子落了下来,下起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松子雨”。前面,刚好是一群放秋假的孩子,欢呼声此起彼伏,在山间炸开。这份快乐也波及了登山的我们。最近,有生态学家提出了“重新野化”的概念,意为让自然回归自然。我看也适用于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让孩子们回归自然、认识自然、热爱自然,多好。
登顶高阳山,清新的风梳过发丝,和煦的阳光软软地照在脸上,俯瞰大尖山、广阔的田野,眺望远处的钱塘江,心境一下子变得宽阔。
下山的路,我们拐道选择去了边上的冷冰坞——海宁最独特的地方——一个小村庄坐落在山的环抱中,面朝海塘。据说,此地冬暖夏凉,非常适宜桔树、柿树等果树的生长。白墙黑瓦,菜地桔林,房前屋后,鸡鸭、猫狗悠闲地散着步。农舍的墙上涂着画,陶土罐里开着花,瓦片叠成矮矮的隔断……与我记忆中的乡村景象开始重叠。
跨上篮子,去采桔子的路上,遇到一棵百年前栽种的榉树,抬头仰望巨大的树冠,一片红褐色的叶子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思绪随落叶回旋,带我回曾经生活过的乡村,随着乡村的整体搬迁,我在乡村没有了老屋,没有了田地,没有树木。原本以为,那些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在人生进入某些阶段时,突然变得弥足珍贵。连今天这样偶尔去吹一下野的风,都会让我的胸腔涌起亲近、满足与幸福感。
记得几年前的一次聚会,姗姗来迟的顾先生,几个月不见,曾经的“白面书生”经过风吹日晒过,呈现古铜色的肤色,带着一股旷野的味道。知天命的年纪,他说回乡下承租了几亩田,开启“农夫、乡间、有点田”的生活。
众人哈哈大笑,有人调侃他:“街廊人(编者注:城里人),跟风行为要不得。”也有原本从乡下出来的人,好心劝慰:“翻土种菜,所有的农活,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今年,看到他在朋友圈晒出成片的菜园、挖番薯的盛况,不禁佩服,果然,热爱是最好的动力。
我把乡村游的照片一次又一次发在朋友圈,九宫格里根本装不满。那些无处安放的喜爱、怀念、眷恋,终究会演变成一次又一次追寻与抵达——在山野、在风中,有时也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