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华
多年前,我老家附近有个银杏园。那里原是一处荒废的泥地,不知是祖上谁种下了十几株银杏。后来,老树旁又长出了好多小银杏树,再后来便蔚然成林了。
走进银杏园,那成片的金黄色树叶几乎将天地染了色。银杏树的树干高大挺拔,通常能够长到数十米高。树皮呈灰褐色或深灰色,表面粗糙,带有不规则的纵裂纹。这些裂纹随着树龄的增长而愈发明显,为银杏树增添了几分古朴气息。偶尔,在极高的树梢上,会有一两片叶子悠悠地旋落。那飘落的姿态,倒像是一位沉思的哲人,一步步踱着,计算从枝头到泥土这短暂而又漫长的旅程。
还记得初中时,我从学校回到老家,踏着厚厚的落叶走进银杏园,脚下是软软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更能衬出这园子的幽深。园子中间,有几块歪斜的、生了青苔的石碑,字迹早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先考”“先妣”等字样。这片园子过去可能是一处老坟园。小时候,我很怕这里,总觉得有看不见的影子在树后藏着。但等到长大后再看,反倒生出一种亲切的哀矜。这些长眠于树下的人与这些阅尽寒暑的树,倒成了永恒的伴侣。生与死,在这里似乎达成了一种和解,一种静默的契约。
读高中时,某个周日我曾和几个同学专程来到银杏园,领略银杏树的风采。我们靠着一株株粗壮的银杏树坐下,仰头望去。那小扇子似的叶子密密地织成一张华盖,将天光滤得一片迷离。面对此情此景,我也不禁生出许多感慨。想必我的祖父领着我父亲来这里时,这里大约已是这般模样;我父亲领着我来时,这里仍是这般模样;如今我们这些高中生来,它还是这般模样。人世的悲欢离合,在它看来,怕也只是朝暮之间的事罢了。它不言不语,只将一圈圈的年轮藏在心里,将一代代人的故事看在眼里。
思索间,鼻端忽然嗅到一股似有若无、微苦的气味。低头一看,原来是几颗熟透落地的白果,藏在我们的脚下。我把落叶扒下一点,能更清晰地嗅到那种气味。这种气味,是我们小时候很不喜欢的,总觉得有些臭。孩童时大约都不清楚白果的营养价值。如今闻到白果味,却觉得有一股清冽,略带潮意的醇香,仿佛这初冬的魂魄,就凝结在这小小的果仁里了。
忽然又想起孩童时,我经常会为捡到一颗最大的白果而欢呼雀跃。时光在这里仿佛打了一个褶,将孩童时与高中青少年时重叠在了一起。这算不算是一种成长代价呢?我们懂得了欣赏深沉的美,却淡忘了最原始的快乐。
那天,我们在银杏园一直待到太阳快下山才回家。回望银杏树,在柔和而绵长的夕阳下,那一片金黄又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赤色。园子里的阴影开始浓重起来,那几块石碑的轮廓,也渐渐模糊了。我们走出园子,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金黄在夕晖里,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竟有些壮丽之感。
那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浮现的是那高大的银杏树,还有那一颗颗混在落叶间的银杏果。
这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如今我看到银杏树时,仍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银杏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