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彬
江南水乡的肌理里,总嵌着几株老香樟。在海宁的河埠头、古桥边、老街巷,它们像一个个沉默的老者,把根系扎进湿润的泥土,把枝叶撑向蓝色的天空,用挺拔的身姿守护着水乡的晨昏,用傲寒的风骨诠释着生命的坚韧。
香樟树的挺拔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像垂柳那般柔媚,也不似梧桐那般张扬,香樟树的枝干粗壮遒劲,如铜铸铁打,稳稳地托举起一片浓荫。春日里,新叶带着嫩红钻出老枝,层层叠叠的绿便漫过枝头,仿佛似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河埠头的石阶、巷口的石板、街道的马路都罩在臂弯下。夏日,水乡人爱在樟树下纳凉,竹椅排成一排,摇着蒲扇的老人讲着陈年旧事,孩子们追着光斑奔跑,樟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把时光都摇得柔软。暴雨骤至,狂风卷着乌云压下来,香樟树的枝叶却愈发苍劲有力。它们迎着风雨舒展,浓密的叶片过滤掉暴雨的戾气,只让细碎的雨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此时的香樟,像顶天立地的卫士,用坚实的臂膀护住身下的生灵,那份不动声色的力量,便是水乡最安稳的底色。
冬天是一个季节的盛装,是大雪飘散的头发,是寒冷盛开的花朵。水乡的风常会带着河面上的寒气,刮过屋檐,卷过树梢,却唯独吹不垮香樟树的脊梁。别的树木早已褪去葱茏,要么枝桠光秃,要么枯叶飘零,唯有香樟,依旧绿得深沉、绿得执着。深绿色的叶片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却始终不肯轻易飘落,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坚守着对春天的承诺。偶尔落雪,洁白的雪花堆积在墨绿色的枝叶上,绿与白相映成趣,像一幅素雅的水墨画。雪水顺着枝干缓缓流淌,浸润着树皮的纹路。那些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藏着香樟与水乡共度的无数个寒冬。它不畏惧严寒的侵袭,不抱怨冬日的萧瑟,只是默默地扎根、挺立,把寒气化作生长的养分,在沉默中积蓄力量。这份“千磨万击还坚劲”的风骨,恰如水乡人骨子里的坚韧,在岁月的风雨中,始终保持着从容与笃定。
香樟树的香,是水乡人最绵长的记忆。无论是春日的新叶,还是冬日的老枝,轻轻剥开树皮,或是折断一片叶子,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便会弥漫开来,带着草木的芬芳,混着水乡的湿润,钻进鼻腔,沁入心脾。这种香气不浓烈,却格外持久,仿佛能渗透到水乡的每一个角落,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老街上的木匠爱用香樟木做家具,不仅因为它纹理细密、质地坚硬,更因为它的香气能驱虫防蛀,守护着衣物与被褥的洁净。出嫁的姑娘,嫁妆里总会有一只樟木箱,箱子里装着毛衣、绸缎,也装着父母的牵挂。冬日,香樟的香气在寒风中似乎愈发清晰,它像一缕温情的丝线,缠绕在老街的屋檐下,飘荡在河埠头的水汽中,给寒冷的冬日添了几分暖意,也给奔波的人们一份心灵的慰藉。
如今,在市区的街道,在马桥的湖塘社区,在盐官的古城古街,在斜桥的路仲古镇,总有那么几株老樟树,它们或许已有上百年的树龄,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却依旧繁茂,遮天蔽日。它们见证了水乡的变迁,看着河上的乌篷船换成了机动船,看着青石板路变成了水泥大道,看着旧瓦房变成了新楼房,却始终坚守在原地,用挺拔的身姿守护着水乡的根脉,用傲寒的精神诠释着生命的尊严。水乡人爱香樟,不仅因为它的实用,更因为它的品格——它像一位沉默的智者,教会人们何为坚守,何为坚韧;它像一位慈祥的长者,用浓荫与香气,滋养着水乡的生灵,传承着水乡的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