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卉婷
11月的第一天,收到了警校师妹、舟山公安作家支奕的长篇小说《我作为警察的一生》。看到书名的一瞬,我在想,支奕不过30多岁,从警生涯还未过半,她要怎么来写“作为警察的一生”?看完序后有了答案,原来支奕虚构了“我的姥爷支大成”这一角色,讲述了支大成作为新中国第一代海岛民警历经风雨、初心不改的一生。
我知道这几年支奕都在忙于警察博物馆的筹建工作,她采访了很多老民警,踏遍了海岛的很多地方。作为一个习惯于记录和表达的“字儿警”,她一定不舍让这些故事仅仅成为博物馆里的静态陈列。但是写自己没有经历过的现实主义题材,注定要付出更多的时间与努力,所以支奕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边翻资料、一边敲键盘,将一枚枚散落的贝壳串成海岛月光下雪白的项链。巴尔扎克说:“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而支奕用她的方式,为海岛警队写下了这样一部深情的秘史。
长篇小说如同一场文学马拉松,对作者的叙事节奏感和情节编织能力有着极高的要求。支奕就像一位掌控全场的交响乐指挥家:她左手一挥,主角支大成就在“小上海”歌舞厅粉墨登场了;她右手一指,女特务白海棠就穿着旗袍袅袅婷婷地从青石板路那头走来了。快板急起,是江三妹在爆炸前一把推开了支大成,自己却被炸得血肉模糊——“漫天飘飞的尘埃扑簌簌地落下,好像下了一场气势磅礴的雨”;慢板缓缓,则是如云挺着孕肚,深情目送着支大成去执行一个跨省追捕的任务——“她缱绻的目光便像一只鹤一样栖在了支大成厚实的肩头”。蓄势、爆发、留白,支奕都安排得游刃有余,给人舒适的“阅读呼吸感”。
蒋勋评说《红楼梦》的时候,多次提到曹雪芹的匠心之处在于故事的编织手法,他以大观园为轴,不断地把人物编织进来,直到73回还有新人物的出现,这使得长篇小说持续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支奕也是有这种匠心的,她没有把“主角团队”早早地设定好,而是像一位辛勤的织网人,确定了支大成这个“主纲绳”之后,把豆饼、如云、支解放、支玉英、夏小虾等人物一个个编织进来,成为这张渔网密实的网眼,拿掉其中的任何一个,都会使支大成作为警察的一生有所松动、黯然。他们随命运而来,又随命运而走,每个人都陪着支大成走了一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生死相交、有的远远遥望。但当有一天,你突然提起这张大网的时候,会发现他们之间环环相扣、互为支撑,早在第一根线落下时,支奕早已对整体做了布局。
近日,聆听了宁波市作协副主席、散文家徐海蛟老师的讲座,他说每个人的文字都应该具备独属于作者的气味。支奕的文字就是这样的,她的小说中每个意向、每个比喻、每个词语都在告诉大家——我是一位生于斯长于斯的海岛警察。她笔下的“海州城”“玳瑁岛”“海棠糕”就是她的文学地图。支大成迷恋柳珍珠的时候“仿佛看到了一大片汹涌如海潮的繁花”;豆饼去帮白海棠打水时“像条敏捷的小鱼挤在一群妇女中间”;支大成开心的时候“甚至学起了渔民拉网捕鱼时唱的渔歌号子”;而支大成失神时则“看到惨白昏黄的月光像一块纱似的覆在黑黢黢的群岛上,耳边大海的呜咽声音悲凉”……这些文字如此信手拈来又浑然天成——因为支奕本身就活在这些意象里。于是,她的文字无需声明,便自带海风的咸湿。这是土地和岁月送给支奕的珍贵礼物,而支奕回馈它们的方式,就是不厌其烦地把它们徐徐展陈在读者面前。好多次,我都听见支奕在对我说:“你不来见海,我就带着海来见你。”
我与支奕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她低调、优雅、恬淡、知性,这与她笔下的很多人物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支大成大咧、江爱国莽撞、夏小虾执拗、支解放官腔、孙默无耻。即使是一个人,在不同阶段、身处不同境遇时也呈现出了层次分明的变化:如云作为“资产阶级大小姐”的时候,是那么的小情小调;可是成为支大成的妻子后,她变得隐忍、坚强、包容;进入儿孙满堂的老年时代,她也会“操起菜刀向支大成追去”。白海棠作为特务“台风”是如此的杀伐果断,可是她对豆饼的喜爱和在如云小产时表现出的悲悯却又都是那么的真切。支奕由始至终都在摒弃自己的叙事习惯与个人气质,逼真地、毫不妥协地,为我们复刻了那片海岛上原汁原味的生命形态——他们的爱憎与局限,他们的崇高与卑微,这让我不禁为她拍案叫绝。
“见众生、见自己”。我想,支奕是幸福的,她在还原一代岛警命运轨迹的同时,也完成了对自我身份与文学使命的深刻确认。她走过别人的风雨长路,也看清了自己的方向——那些深植于海岛的警察谱系、那些滚烫的从警初心、那些必须被记录的平凡伟大,共同汇聚成她笔下奔涌的文学之海。
合上书页,海潮声仿佛仍在耳边回响。支奕用文字证明:当一个人愿以众生为镜,照见的必是更辽阔的自我。祝福支奕,向她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