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海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初寒悄至。当我踏入盐官潮城艺术中心的大剧院时,“潮起·欢乐颂”的大幅宣传海报跃入眼帘,一下把我深藏的眷恋和热爱高高托起。霎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原本微僵的肢体渐渐舒展开来。
在潮城海宁听高质量的交响乐,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奢望。
1820年,油画家斯蒂勒为50岁“知天命”的贝多芬画了像。他那左手捏谱本、右手握笔的行进姿态,他那蓬勃而四起、浪涌般卷起的金发,尤其是紧珉宽宽的双唇上,那双深邃发光的眼睛。只要我一看到这幅画,整个的灵魂就会似交响乐般跃动起来。
今夜,“潮起·欢乐颂”音乐会如苍茫海面上的巨轮,缓缓向我们驶近;仿佛我们一步踏入时间的圣殿,而所有祈求的答案,都将由无数音符给予灵性的回应。
聆听贝多芬
《第九交响曲》完成于1823年末,这时贝多芬已从《第四交响曲》的明朗优雅,步入深沉哲思与崇高追求的新境界。那么,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让我们听到了什么?
首先,贝多芬的音乐精神脉络,承袭自席勒与巴赫的诗意与乐思,并在传承中创新。我们知道,贝多芬沉醉于席勒(德国古典文学巨匠)的诗歌名篇《欢乐颂》。为什么贝多芬不钟情于席勒的成名作《强盗》或轰动戏剧界的《阴谋与爱情》,而独独偏爱这首长诗?这实则与贝多芬47岁至53岁期间的思想成熟密切相关。
年轻的贝多芬崇尚席勒的“永勿欺妄真理”及对善与自由的追求;而至中年,他领悟到“博爱”蕴含的社会学与人类学深意。《第九交响曲》正诞生于此。第一乐章的奏鸣曲牵引听众走向光明敞亮;第二乐章活跃的节奏给听众带来一种别致的生活情趣;第三乐章抒情的慢板飘逸而来,好似平常中有惊喜、平静中有涟漪;第四乐章采用双主题变奏,激越的旋律将音乐和情绪推向高潮,加上男女声合唱的加入,跳跃的音符与男女混声的力量交织,创造出层次丰富、刚柔并济的动态美感。
我更醉心第三乐章,如歌的行板中,管乐与弦乐交迭逸出,营造了一个充满想象的空间。后续的变奏变调,过渡中的装饰音,让人心弦轻颤。最后带来明快的场景,又转入柔情的沉思,感慨中又勾起忧患般的遐想。
我思考,贝多芬为什么要在这时添加男女声合唱?这既是想把音乐的效果推向人与物合融下的共鸣,更是假借人声的牵引与互动,将音乐融化为一个无垠的博爱场景。
事实正是如此。可以说,“潮起·欢乐颂”这场交响乐演奏史上具有突破性的演出,把400位演奏家与2700多位听众的心灵,共同召向了人类大爱的光明坦途。此时此刻,音乐家的演奏和听众的欢腾,不仅仅是一种“演”或“听”的形式与情状,而是一种人心与世界、与自然的一种真正的契合和交融。这也正如《易经》中所言:和谐共生、天地合德。
当音乐再次正视听众与市场的时候,也许这支古城乐团的生存之道,并非迎合,而是以音乐引导听众,提升市场自身的品质。
听:另一种维度的创作
美国导演、作家托马斯·理查兹(Thomas Richards)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们在听贝多芬,它承载历史的记忆……这也是另一种维度的创作。”这正印证了乐团首席指挥俞璐的理念和实践:他以音乐为跷板,在古城小镇的舞台上,创造震撼世界的顶级交响史诗。
这触及当下音乐界的关键议题:古典音乐曾属小众雅赏。而在经济飞速发展、小众群体持续扩大的今天,作为音乐的“生产者”(本雅明语),该如何回应社会变迁?作为社会中的音乐与人,皆无法置身事外。
这已超越弗吉尔·汤姆森所谓“音乐不取决于公众评价”的狭隘命题,而应直面新时代、新趋势,如何契合“发展”这一世界主题,让音符奏出时代强音,召唤更多心灵共鸣——这正是音乐在当下的历史新责。音乐的“生产”应是顺应时代的创造,即理查兹所说的“另一维度创作”。音乐,理应在时代发展中前行。
因此,筹建世界级交响乐团,将古城打造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音乐地标——从顾问、导演、指挥至年轻演奏家们,他们所营造的氛围、流露的特质与演奏时的激情,无不印证着这份崇高志向。
在高度文明的社会,音乐是崇高的;在文明发展的社会,音乐亦应普及。正如贝多芬第三代传人阿图尔·施纳贝尔所言:“人类被赋予创造与接受音乐的天赋”,并强调“音乐始终以动态形式存在”。
音乐与思想:永恒交响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从沉溺于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命运》,转而探寻德沃夏克与德彪西,中间甚至奇怪地涉足理查德·克莱德曼。当热情稍退,重归贝多芬时,那份钟爱已深深植根于《第九交响曲》。这可能跟自己长期对哲学的偏爱相关——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正是以哲思为内核,用音符演绎博爱主题。
《欢乐颂》并非单纯的欢愉赞歌,它是有根源的,它源于现实世界中爱与善的严重缺失,人类心灵深处的焦虑与不安。那种不安与焦虑引发的骚动,那些战争与灾害带来的困厄压迫,让贝多芬的每个音符都在沉思、辨析与独特的自我感受中跃动。如果说《命运》是本体音响的杰作,那么《欢乐颂》就是从本体跃向天、地、人合一的心灵觉醒的杰作。
尤需深思的是,贝多芬创作此曲时已完全失聪。伟大作曲家于无声中创造有声杰作,这让我们更应关注的,是他对社会、自然、人与神性(爱与善)的深刻思考和哲理辨察,是他将人的存在与大爱的扶植相连相融的追寻、呐喊、拥抱,是他引领着我们抵达精神自由的更高境界。他魔法般地让我们从“听”中产生热能,弥散在生活的时空里。
为此,可以说,《第九交响曲》让想象乘着音乐之翼,带我们在思想瀚海中遨游。为此,“潮起·欢乐颂”首演音乐会的成功,不仅是音乐的创造与表达,更是与钱江潮相契合的精神共鸣,也是对传统音乐演奏方式的挑战——它以对古典音乐的新诠释,预示着音乐演奏创新的可能性与无限性。
历史的生成语境,由来在发现与创造之间。我们期待,嘉兴大潮爱乐乐团以持续的创新,为古城、中国和世界音乐的接轨,作出独一无二的新演绎。
音乐,使潮声有了新的声响。
如何契合“发展”这一世界主题,让音符奏出时代强音,召唤更多心灵共鸣——这正是音乐在当下的历史新责。
嘉兴大潮爱乐乐团演绎《第九交响曲》。(图片来源盐官古城-潮乐之城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