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海宁日报

初冬的乡野

日期:11-22
字号:
版面:第a0011版:紫微山       上一篇    下一篇

■杨晓杰

小时候的初冬,若是遇上大晴天,祖父搬一张藤椅到屋檐下,手里端着清早煮好的粥,粥里伴着些冬菜。我搬张矮凳,靠着祖父边上而坐。

时光的散漫在那样的日子可以清晰感受到。一整个早上,几乎无所事事,只是坐在此处,看着稻场上晒着的稻子就好。祖父的背有些驼,又因疾病缘故,肩胛骨上面凹陷下去一个窝,两肩膀都是如此。我喜欢将我的小拳头放在两个窝中,转圈圈。祖父并不恼。

他吃过早饭,拿着铁耙将晒在稻场上的谷子又拨拨匀,翻翻身。我跟在祖父身后,蹑手蹑脚地拿着一柄小铁耙,有模有样地学着。

南方的冬天比北方湿润,许多人便会生出冻疮,我自小便长冻疮。祖父看着我手上初现的、红肿的冻疮,心疼不已。他一边翻着谷子,一边喃喃地说:“冻疮今年生了,明年还要生的。”我的冻疮生在手上,而父母亲的、祖父母的,都生在脸颊和耳廓上。他们在冬日里,也要迎着寒冷、彻骨的北风在田间地头忙碌。脸颊上那两团深色的、有些皲裂的冻疮,是他们勤劳的印证,如同土地给予的另一种印记。

初冬,也饱含着勤劳与收获,这收获,不独属于那金黄的稻浪。

家中大片的田地种了水稻,在深秋收获。而小片的田,祖父总会种些芋艿和番薯。这些作物不争肥、不抢地,默默地在田边角落生长。

初冬的阳光,已褪去了燥热,变得温存而明亮。祖父瞅准了连续几个这样的好天气,便扛起那把磨得发亮的四齿铁耙,手里抓着两只蛇皮袋,对我说:“走,我们去翻番薯和芋艿。”

相较于在家中,我更喜欢去外面玩。我欢天喜地地跟在后头,手里拖着我那柄小钉耙。河畔的滩地,泥土因为河水的滋养,显得格外乌黑湿润。此刻,芋头阔大的叶子已枯黄,番薯的藤蔓也失了翠色,多了些紫红色。

祖父先在地头站定,眯着眼看了看,然后,卷起袖子,往手心啐了一口,举起铁耙。铁耙落下,齿尖嵌入土里,发出“噗”的闷响。他用力向后一扳,一大块赭黑色的、带着浓重湿气和凉意的泥土便被翻掘开来。

泥土被翻开的那一瞬,一股清冽而厚重的土腥气立刻弥漫开来。紧接着,几颗胖乎乎的芋艿便从松散的土块中显露了出来。

翻番薯则更需要耐心和技巧。番薯深藏在垄土之下,若是不知深浅,一耙下去,很可能就将好端端的薯块劈成了两半,那便可惜了。祖父的铁耙落下去,角度和力道都拿捏得极准。他先是浅尝辄止地刮去表层浮土,待看到泥土微微裂开,透出一点紫红的皮色,便改用双手,顺着那番薯的轮廓,慢慢地将它从大地的怀抱里“请”出来。

回到家,祖母早已烧好了热水。新鲜的芋艿和番薯被洗净,放入铁锅里去蒸。当灶房里的水汽氤氲着,一股朴素甜香飘散开来。

年少时,对初冬没有多少体悟,如今多了些思考。

初冬,万物开始敛藏,将生命的力量收缩回根系,蛰伏于泥土深处,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召唤。而初冬的阳光,不再灼热,它将时光凝固得慢了些,将祖父脸上的皱纹、将父母亲脸颊上的冻疮,都照得柔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