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叶青
小区的中心位置有一个球场,周末的时候,我常和朋友们在那打匹克球。
金秋十月的某个周末,我们组织了一场双打比赛。阳光斜斜地洒下来,金色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等待上场的间隙,我偶然一抬头,目光越过喧嚣的球场,落在对面——隔着一条小区道路的另一边,一幢联排房屋的东南面,那里有一棵桃树,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斜倚在井台边。
这个时节的桃树,早已褪去了春日的繁华和鼎盛时期的累累硕果,叶子脱落得稀稀疏疏的,实在是找不出特别抓人眼球的亮点。但,从我的角度望过去,整棵桃树的身姿实在是美好。它斜斜地伸出枝桠,像戏剧里的旦角,把右手长长的水袖挥了出去,反手搭在了左臂上,然后整个身姿侧过来,静静地朝你凝望。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古代建筑中为什么有“美人靠”这一说法。眼前这棵桃树,像极了一位倚栏而望的“美人”,她倚靠的是一个老式的井台——原先乡下常见的,一口灰白色的水泥井,边上搭建的是一个洗衣服的平台。
无数个傍晚时分,我经过这条路,经常看到这家的女主人,穿着素色的衣服,在井台边洗漱。乌黑的过肩头发,在脑后用黑牛筋绳扎一个辫子,乍一眼看上去,还有着少女明媚开朗的笑容,实难想象她已经五十多岁了,是一位一年级小学生的奶奶。我在初春三月,举着手机对着满树粉红色的花朵拍过照。我在红得发紫的桃子缀满枝头时,拍过视频发在朋友圈。女主人见了,会笑着介绍:“老家刚拆迁时,就把家门口的一棵小桃树移栽了过来,有十年了吧!”
她热情招呼:“摘吧,摘吧,自家种的,喜欢就摘。”看得出,她爽朗的性格,与邻里相处融洽。夏天的时候,经常看到邻居们聚在她家的井台边上聊天、纳凉,就像小时候的乡下。女主人的娘家,原本跟我家就隔着一爿田。那时候,家家户户门前有井台,有菜园,屋舍边上种着各种的果树。这棵来自原乡的桃树引发的遐想,让我在城市与乡野间找到某种隐秘的联系,带着亲切的乡土气息。
有一天下班回家,妈妈说,篮子里有邻居送来的桃子,我一下子就猜到了是那位女主人送来的。我有些不好意思,说:“平白无故吃了别人的桃子。”妈妈说:“你经常对着这些桃子拍来拍去,别人以为你‘嘴馋’。”好吧,我是“馋”,只不过是“眼馋”,我对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怀有说不出的欣赏与眷恋。
在我的印象中,这些奉献了绝美花朵、甜蜜果实的桃树,生命力并不算顽强,长了桃胶或遭了虫害就有可能是灭顶之灾;更不用说,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的摧残。眼前的这棵桃树,却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在浇满了钢筋水泥的地方,向着光亮,长出了它独一无二的模样。
夜色已深,我再次路过这棵桃树,它还是静静地依在井边,像一位守护者。明天,女主人还会在这里洗衣洗菜,邻居们还会聚在这里聊天说笑。这棵桃树还会保持着温柔的凝望姿态,一如我在梦中曾无数次地凝望我的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