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杰
“嘎嘎”是鸭的叫声,也是孩童学语的启蒙词。就像“咩咩羊”“咕咕鸡”“呱呱狸(猪)”,乡下长大的人,谁不是被这些毛茸茸的乡音喂大的?
早年村庄,家家院角都支着篱笆。鸡篱齐肩,爬着牵牛花;鸭篱及膝,人抬腿就能跨过去。天刚蒙亮,“嘎嘎”声便从东头漫过来,先是一两声试探,像谁在大门边轻叩,接着就成了合唱——这是鸭群在挨家唤伴。它们摇着肥臀列队,蹼掌踏过带露的泥地,串起一行行浅印往河边去。河水刚醒,碎银似的光浮在波纹里,鸭群扑通扑通扎进去,整个村子的晨就被搅活了。傍晚,它们又结队归棚,“嘎嘎”声里混着甘蔗叶的沙沙响,像是在跟河水道晚安。
鸭总爱扎堆,独来独往的少见。这谜我至今没解开,就像不懂当年奶奶为何偏要养旱鸭。小鸭刚买来时,被圈在鸡群里,奶奶天天守着不让近水。几日下来,这鸭竟忘了水性,见了水洼反倒缩脚。孩童追着跑时,那双本该划水的大脚在地上磕磕绊绊,活像穿了双偷来的木屐,逗得围观者直想笑。它下的蛋比鸡蛋壮实,奶奶收了便往草囤里塞,过些日子去河边挖些烂泥,拌上盐和草木灰,把蛋壳涂得结结实实,码进钵头里腌咸蛋。想来奶奶的用意,终归是为了这口咸香。
开春常来挑鸭笼的萧山人,竹筐里挤满黄绒绒的“小团子”,几毛钱一只。农妇们围着挑,都想捡只好的多下蛋。可雏鸭辨不出雌雄,养到褪了绒毛,才能最终见分晓。雄鸭俗称“黄蒲头”,也叫“萧山头”——名字里带着点嗔怪,原是骂那些把公鸭当母鸭卖的商贩。
人民公社时,提倡多养猪羊,鸡鸭却限着数,一家顶多七八只。鸡蛋换盐,鸭蛋换煤油,这些“绒团子”竟是穷日子里的“小银行”。鸭比鸡省粮,往河里一放,啄水草吞小鱼,不用精饲料也长得油光水滑。要等它们老得蹲不稳棚架,才舍得杀了,那锅汤得省着喝,连骨头都要嚼出滋味来。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村里来了“木徒鸭”。这鸭头上顶着肉瘤,毛有白有黑有花,看着憨乎乎的,却鬼得很——专找柴房角落藏蛋。曾听人说,有家的“木徒鸭”丢了些时日,找不着便算了,某天竟领回一群小鸭。大伙都笑,鸭哪会孵蛋?怕是谁家母鸡多管闲事。可孩子们信,总揣着心跳往柴垛后钻,盼着撞见一窝惊喜。
那时鸡雏多是母鸡孵的。开春母鸡“赖孵”,主人便铺稻草做窝,放十几个受精蛋。不到一月,小鸡就啄壳出来,毛茸茸的,跟着母鸡跑。鸭没这本事,全靠人工孵。我总佩服萧山人,我们只会让鸡孵鸡,他们却能把鸭蛋孵出小鸭子来。后来才知,“木徒鸭”是洋品种,学名叫番鸭。如今村里年货作坊挂满酱鸭,十有九是它,肉鼓鼓的,倒像专为腌酱缸长的。只是成千上万只挤在养殖场里,再听不见挨家唤伴的“嘎嘎”声了。
如今回老家,河埂上的鸭篱笆早没了。偶见几只鸭,规规矩矩在围栏里游,叫起来也怯生生的。我摆弄着相机拍它们,倒像当年蹲在篱笆外看鸭,只是镜头里的“嘎嘎”声,总不如记忆里的清亮。风过檐角时,倒常有细碎的声响漫过来——是草木灰的咸,是河水的腥,还有我往腌蛋钵头里撒盐时奶奶的轻呵:“慢些,别撒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