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建平
古有海昌,今有海宁。这几个字像一枚温润的玉印,深深烙在每个家乡人的心底,无需刻意记取,却在每个梦回的时刻,清晰得能触到它的纹路。之于家乡——不必追问它究竟有多少光鲜的标签,只要心之所向,那份眷恋便会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浓荫,护着所有关于过往的记忆。
苍茫大地之上,草木岁岁枯荣,才是真正的主人;人类行色匆匆,不过是时光长河里的过客。唯独“家乡”二字,是例外。它不是冰冷的地理坐标,是母亲唤你乳名时的温软,是巷口老槐树飘下的槐花香,是一首未写完却时时在心头回响的诗,撼人心房,又温柔绵长。就像那些跃然眼前的摄影作品,帧帧都是细碎的片段,却勾着人循着光影,去寻找记忆里藏着的美好。
难忘紫微阁的模样,黛色的飞檐翘角划破天际,像极了巨人舒展的臂膀,轻轻环住半个海宁城。那姿态带着几分夸张的亲昵,却又透着历经风雨的沉稳——它守在这里多少年了?没人能说得清,只知道它与不远处的智标塔遥遥相望。一个揽着城郭,一个刺破云霄,像两个沉默的老者,静静看着脚下的城市一步步延伸。
春日里,阁前的草木疯长,绿意漫过青砖石阶;秋日里,落叶铺在塔下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它们见过车马辚辚的古驿道,也见过车水马龙的现代街道;见过衣袂飘飘的古人,也见过步履匆匆的今人。时光在它们身上刻下了沧桑,却也让它们成了家乡最坚实的锚,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对“双子星”,便知归途在何方。
若说紫微阁与智标塔是家乡的风骨,那么南关厢、横头街便是家乡的肌理,藏着最鲜活的烟火气。长长的巷弄里,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阳光透过木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自行车的铃铛声从巷口传来,叮铃叮铃,像一串流动的音符,掠过路边的木板房,掠过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也掠过竹椅上晒太阳的老人。老人眯着眼,手里攥着一把蒲扇,偶尔与路过的邻里搭句话,声音慢悠悠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巷子里的时光。那时不懂“风景”是什么,只觉得巷子里的风都是甜的。如今才明白,所谓风景,从来不是名山大川的壮阔,而是一条弄堂的幽静,一份亲情的牵挂。
家乡的桥,也是刻在记忆里的符号。平仄的石桥横卧在河上,棱角分明,像一个精心打造的框架,把小镇的风景框成了一幅流动的画。站在桥心,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也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风里似乎藏着许多秘密,轻轻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偶尔有落叶从岸边的树上飘下,打着旋儿落在水面。这时便会想起“落叶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诗句——即便烟雨卷走了岸边的宽阔叶林,即便时光改变了小镇的模样,总有新的生机在悄然孕育。就像桥下的流水,永远奔腾不息;就像岸边的草木,岁岁枯荣却从未缺席。在这沧桑世间,家乡的桥始终立在那里,撑起一片宁静,也撑起一份不灭的希望。
近些年,家乡的变化越来越大,最让人心动的,是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鸟:它们时而展开洁白的翅膀,或在天空中盘旋,或掠过河面,像一群优雅的舞者;有时又停留在你的车前,像捉迷藏似的。看着它们自在飞翔的模样,忽然觉得,大自然其实离我们很近,只要我们用心守护,它便会以最温柔的方式回应。鸟类成了家乡的“新亲戚”,也成了家乡生态文明的最好见证,且是家乡写给自然的情书。
冬天的家乡,最难忘的是雪。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屋檐上、桥面上、弄堂里,石板上铺着洁白的雪毯。尤其东山西山,远远望去,像戴上了两顶硕大的白棉帽。
艺术家说,不在乎拥有多少精品,而在于能否从旧物里发现新意,挖掘美、创造美,织就一块永远的彩布。家乡于我,便是这样一块彩布,每一道纹路都藏着故事,每一种色彩都浸着深情。它像用岁月酿成的酒,初品时是青涩的回忆,再品时是醇厚的眷恋,越品越觉得滋味悠长。若要为这酒取个名字,却又顿觉词穷——它有紫微阁的沉稳,有智标塔的气势,有南关厢的温柔,有横头街的宁静……太多的美好,根本无法用一个词语概括。
有人说,能拥有家乡,或能拥有风景,已然是幸事。我何其幸运,既能拥有家乡,又能拥有这满目的风景。那些刻在心底的印象,不会因时光流逝而褪色,反而会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清晰。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少年,家乡永远是心中最温暖的港湾,那些关于它的印象,永远鲜活,永远明亮。
它不是冰冷的地理坐标,是母亲唤你乳名时的温软,是巷口老槐树飘下的槐花香,是一首未写完却时时在心头回响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