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叶青
今年国庆假期,我和先生去了位于硖石干河街的志摩故里。青石板路延伸至老宅深处,在一幢标有“徐家弄”的旧屋里,《志摩日记》原稿展正静静地等待着访客们。
玻璃展柜内,一张张墨迹发黄的稿纸上,诗人以跳跃式的思维记录着1926年3月至9月间的时光。这份原稿中,既有生活的日常,又有浪漫的絮语,应该是后来编入徐志摩八种日记中的《恋中日记》。意外的是,梁启超先生被协和医院误割一个肾的公案,在此次展出的徐志摩原稿日记中得到了证实。近百年前,历史的风云与个人的悲欢在此微妙的交织。
我们忙着“咔嚓咔嚓”拍照之时,忽闻一阵幽香若有若无地入鼻。我脱口而出:“今年的桂花开了?”
先生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予以否定:“这么热的天,不大可能的。”
“我记得去年秋天来过徐志摩旧居,也闻到过桂花香,去找找吧。”我提议。
两个人沿着岸边走,仓基河的水静静的、绿汪汪的,映着两岸的老屋与树影,仿佛成了一匹绿绸,缓缓地轻漾着。我怎么觉得那水底的香气也一并摇了上来,是一种清冽而又温润的甜,与空气中的暖香交融,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执念。
往南走,到徐志摩旧居,身为海宁人,这幢西式小洋楼于我熟悉得如同回到外婆家。金庸先生手书“诗人徐志摩故居”的门匾下,游客们在诗人的雕像前流连,厅堂内挤满了仰看图文的身影。后院,我见到了寓意为“爱之清泉”的那口井,靠墙角的柿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小柿子。
绕遍角角落落,未见簇簇金桂。
先生质疑我的感官出现了问题,我却因寻找桂花,忆起百年前的十月,徐志摩曾有一篇发表在《晨报》副刊的诗作,描写在西湖寻访桂花的经历。我从手机上搜到了原诗,读给他听——
“昨天我冒着大雨到烟霞岭下访桂/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翁家山的桂花有没有去年开的媚/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活像只羽毛浸瘪了的鸟/我心想,她定觉得蹊跷/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在老底子的海宁人心中,桂花树有吉祥的喻义,“桂”音同“贵”,见到桂树比喻“出门遇贵人”。金秋时节,诗人不是去寻枫树、不是去看红叶,只是冒雨去访桂,是不是也应了那句“赶快找‘先生’寻安慰去”,盼着早点出现一位“贵人”,好帮两人解决目前的困境。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几十年后,台湾女诗人席慕蓉以一首《莲的心事》风靡一时,其中那句“无缘的你啊/不是来得太早/就是太迟”,灵感是否受这位新月派诗人的这首叙事诗影响,不得而知了。
暮色渐起时,我们终究没在志摩故里寻到桂花,但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书架上一册册诗集,还有水波里荡漾着的金色光影,又好像让我见到了百年前的桂花,带着诗意,带着爱、美、自由,沁香至今;也让我深信不管早一点,还是晚一点,桂花迟早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