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振东
立冬,阵阵秋风掠过田野,把稻田里那片沉甸甸的金黄色稻穗吹得轻轻摇曳。整片稻田铺展开来,宛如一块无边无际的金色地毯,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静静站在田埂边,风轻轻撩起了我额前的头发。就在这微凉的触感里,往事竟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不经意间在脑海里缓缓浮现。最清晰的,是那碗冒着热气、香喷喷的立冬糯米饭,仿佛就摆在眼前,连那股子香甜都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农村有立冬吃糯米饭的习俗。老人们常说“吃了立冬糯米饭,补一冬”,仿佛这一碗饭里藏着抵御寒冬的能量。冬天是万物收藏的季节,人的身体也需在此时积蓄精华、储存能量,待来年春天才能更好地生发。到了立冬这天,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飘着糯米饭的香气,做法却各有不同:有的人家喜欢做肉糯米饭,油脂的香混着糯米的软,醇厚浓郁;有的人家偏爱赤豆红枣糯米饭,赤豆、红枣裹着白糯米,甜香扑鼻。无论哪种,都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欢乐滋味。
那是分田到户后,我们第一次品尝自家种出来的糯米饭。那香气直到如今都难以忘怀。那年,我家分到了八分晚稻和四分糯稻。为了让庄稼长得好,我们用上了羊灰和兔粪做基肥,黑黝黝的肥料埋进土里,仿佛也埋下了丰收的期待。那四分糯稻田,在夫人的精心照料下,长势格外喜人——她每天去田间除草、除虫、防病,每一株稻穗都长得饱满精神。
11月初,晚稻到了收割的时节。那时我已经参加工作,每天下班后,便急匆匆赶回家帮着收割。金黄的稻穗被割下、捆好,再脱粒、晾晒,直到每一粒稻谷都变得干燥轻盈。等糯稻谷晒干扬净,我便拖着满满一袋子去加工厂碾米。雪白光亮、颗粒饱满的糯米从机器里流出来,我捧在手心里闻了一下,特别清香,心里特别愉悦,更觉得踏实,因为是自己种出来的粮食。
过了几天就到立冬,要做赤豆糯米饭了。前一天,我们把赤豆泡在水里,让它慢慢吸足水分。第二天早上烧粥时,先把泡好的赤豆放进铁锅里蒸熟,赤豆的香味早早飘满了屋子。中午准备做饭,将糯米仔细淘洗干净,扬去杂质,再和蒸好的赤豆、洗净的红枣一起放进铁锅,加水盖盖,静静等待。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热气从锅盖缝隙里慢慢冒出来,带着赤豆、红枣和糯米混合的清香,一点点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家里的两个女儿早已按捺不住,围着灶台转来转去,小鼻子时不时凑到锅盖边嗅一嗅,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吃呀”。揭开锅盖的瞬间,蒸汽裹挟着浓郁的香甜扑面而来,红白相间的糯米饭冒着热气,颗颗分明,让人垂涎欲滴。特别是那颗锃亮的红枣孩子们更喜欢。
如今,时代早已不同。随着农村土地流转,许多农民不再自己种田,立冬想吃糯米饭,只能去商店里买现成的糯米。每次在厨房里煮买来的糯米,总会想起当年自家稻田里的“金黄”、加工厂里的“雪白”,还有两个女儿围着灶台的模样。
一碗糯米饭,盛着旧时光的温暖,也装着时代变迁的感慨。风又吹过,稻穗的摇曳声仿佛还在耳边,而那碗立冬糯米饭的香气,早已刻进了岁月里,成为心底最柔软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