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叶青
女友为了参加侄儿的订婚宴,特地跑了好几趟上海,前后忙活大半年,终于带回一件定制礼服。她穿上身,美滋滋向我们展示,言明这种私人定制是由设计师现场量体,大多手工完成,价格不菲,还有一个特定的说法——高定。据说是法语Haute Couture的简称,起源于19世纪的巴黎。
这么高级和洋气的说法,倒让我想起了以前请裁缝师傅到家里做衣服的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我的老家湖塘民胜村,过年前很重要的一个仪式感便是请裁缝师傅上门做新衣。大年初一,全家人穿上新衣,开启新的一年,是一件多么欢喜的事。
那时的乡下,能被尊称为一声“师傅”的行业,如木匠、水泥匠等,都是极受尊敬的。家里人得提前上门去请,让师傅定好日子,巴算着日子等师傅上门。
到了裁缝师傅给家里人做衣服的那天,爷爷早早起来去镇上买了好酒好菜,郑重地备着。
师傅是李家场上来的,儒雅风趣。吃百家饭的人,就是会讲话,一进门会夸家里的孩子相貌齐整,赞家里的老人身材笔挺,还会逗着在廊檐下晒太阳的胖猫咪,说“喵喵喵”真可爱。
爸爸拆卸下大门门板,架在两个桌子上,铺上一层薄毯,裁缝师傅拿出长剪刀、尺子、针线包等工具一一摆上。爸妈“吭哧吭哧”从房间里抬出“洋机”(缝纫机)——那是妈妈结婚时最体面的嫁妆——摆在边上。裁缝师傅在上面套上一卷线,穿上缝针,一个临时裁缝铺便搭建成了。
小小的我,踮着脚站在案板边,眼睛刚好可以看到平铺在架子上的衣料。师傅拿出一个划线的圆饼,在面料上面游走。不一会儿,一整块面料被划分出不同的用场。我既兴奋又好奇,基本可以揭晓今年新衣的样式喽。
有一年,家里请裁缝师傅比往年都要早些,那是因为要给小叔办婚礼。妈妈去镇上的布店剪了好些面料来,一捆捆的。难得,那一年,爷爷也加入了量尺寸的队伍中。原本他总是一再拒绝,家里那么多人,先给谁谁做之类的,一再推托。
这次给爷爷定制的是一件藏青色呢制料子的中山装。李师傅给爷爷量尺寸时,原本瘦弱的,背有些驼的爷爷微昂着下巴,嘴绷得紧紧的,努力地挺直身体,好像比我还紧张。
呢料中山装制作的工艺比较复杂,还要做笔挺的里衬,用一种白色的粗硬面料,踩着缝纫机在上面一圈圈地缝上线,直至整块布上全部布满线条。我一直搞不明白,缝线圈的作用是什么,但不妨碍在李师傅的教导下,学会了踩缝纫机,如一位小师傅一样帮着踩踏缝纫机线,“嗒嗒嗒”机杼声响起,越来越有模有样。
小叔婚礼那天的清早,我们都换上了新衣服,却见爷爷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忙来忙去指挥搬柴火、搬桌椅。在姑姑们的一再劝说下,到了晚上喜宴时,爷爷才扭捏着换上了这件呢制的藏青色中山装,身材清瘦、样子笔挺。
看着女友身上流光溢彩的礼服,我忍不住说起几十年前,我们全家人就有“高定”,请师傅上门做的。她表示怀疑。
“我家姓高,请师傅上门定制的,不就叫高定吗?”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这件呢制的藏青色中山装,是在爷爷的葬礼上。大姑妈把爷爷的一些衣物一件一件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拿起这件看上去还崭新的呢制藏青色中山装,哽咽着说:“老头子真是傻,不舍得穿新衣的……”
我的眼泪瞬间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