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叶青
因为工作的关系,近年来我常有机会跑到四面八方的乡镇、企业与学校里去上课。这份奔波原是任务,我却于其中寻到了一份额外的、私密的欢喜——那便是得了便利,能顺道去见见散落在讲座地点附近的老朋友们。
我所谓老朋友,大多数是相识十年以上的。他们中的好些,是曾经伴着我,在青春的泥泞与星光里一道打滚过来的同学与伙伴。如今,我们这些成年人,各自被生活的庸常填得满满当当,像一袋袋沉甸甸的谷物,散落在全市偌大谷仓的各个角落,周而复始,按着我们各自的生活轨道运行着。若非这般“顺路”,难得见一面。
但我喜欢这种不被刻意安排的“顺便”,带着自然的意外感,随意而无拘束。就像今天,在马桥小学完成一堂讲座后,我去了隔壁的单位。询问了保安,敲开了我的初中同学程的办公室门。我们几乎是同时愣住了片刻,随即才爆发出那份应有的、迟到的热情。他的眼角,已密密地爬上了细纹,像秋日水面被风吹开的涟漪。而他的笑容里,那份少年时的腼腆竟还未被岁月完全磨去,只是沉潜了下去,混在了一种被生活浸润出的温润里。
喝着他给我泡的茶,我们聊起近况,还有那些我们共同认识的朋友们,无非是工作的琐碎与家庭的烦忧。话语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流淌得平缓而实在,时不时还发出感慨声声。不知是谁起的头,讲起了一则则关于自己的、共同认识人的遥远的笑话。好听,有趣,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饭点到了,我不客气地说要在他们食堂蹭一顿,程同学坚决不同意,提出带我去另一位女同学阿汤开的饭店里搓一顿。
小镇上的家常餐馆,生意兴隆。一位皮肤黝黑、套着围裙的短发女子举着两盆菜在一桌桌客人间穿梭,嘴里还吆喝着什么。时光,把那位原本扎着马尾、一说话两片红云飞上脸颊的女同学演变成了大嗓门的老板。只是,当她看见我的刹那,黑眸中闪现出的亮光,一如当年。
每一次的重逢,都像开启一个被时光尘封的匣子。想起初中三年,我们几乎是形影不离的朋友。作为独生女的我,特别羡慕她有姐妹仨,常骑着自行车去她家,连同她的父母、姐妹、姑妈都同我非常熟悉。在课堂上,我们两个头常凑一起讲悄悄话,一起偷看隔壁班传来的小纸条……这些记忆,鲜活而坚固,是我们彼此辨认的唯一信物。
而现在,我看得见玻璃窗那端的她,忙得像个陀螺,为生计,我懂的。她偶尔抬头也看得见这端的我,微笑,做着只有我们之间熟稔的动作。那份直接的、毫无陌生的感受,仿佛时间没有造成多年未见的隔阂。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我与她都明白我们不会计较任何的见面形式,我人来熟似地写上要吃的菜,自顾自在地如同像在当年她家时一样。好像我们没有时隔多年未见,她仍是我最熟悉的人。而她,也一定是这样想我的。
去看看老朋友,何尝不是看看曾经的自己。能借着一次“顺路”,在人生的长河里,短暂地、自然地聚拢那么一回,互相印证一下彼此来时的路途。或许,这已经是忙碌中年里,一种难得的、温柔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