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飞
张九成(1092-1159年),南宋绍兴二年状元,官至礼部侍郎、兼刑部侍郎,为高宗经筵侍讲,其“学问、文章、操履、气节,自绍兴至于乾道,为学士大夫之所尊仰者,一人而已。”对于自己的成长,张九成晚年回忆时深感家庭对他的影响,“予家世业儒,颇以清德显”。良好的家风、家训给他带来深刻的影响,因此他本人对于家庭教育也非常重视,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思想。
“学以明善”
好学勤俭足可传永
对于家庭教育的重要性,张九成有着深切的体会。在谈到自己的成长经历时,他曾说,“予家世业儒,颇以清德显”。他六岁开蒙,八岁通六经大旨,从小便树立“以圣言为法”的志向,这一切很大程度上受到家庭的影响,尤其与他父亲对他的教导密切相关。他父亲张伸“少有大志,卓萦不羁,贫无资用,而稠人之急,虽解衣推食,弗惮也。生平耻言人过,乐诱以善道,乡曲无少长,皆爱慕欣欣焉。”其安于清贫、乐于助人、循循善诱的家教对张九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对于他致力读书、品德形成十分重要。
因此,张九成对于家庭教育也十分重视,他曾对子侄们这样说:“吾固无以遗子孙,但好学勤俭,足可传永。吾家素贫,赖此以成立,子孙虽不能以及我,亦有田百亩,可以力耕而僅足,姑勉之而已。”
当然,对家庭教育的重视,不仅源于张九成自身的经验,更有他对当时世风深切的观察和忧思。张九成曾经在《上李泰发参政书》中发出这样的悲叹:“学之不可已也,久矣。人而不学,则不明乎善,不明乎善,则内无以诚身,近无以齐家,小无以治国,大无以平天下。呜呼,悲夫!”当时的社会,人们对学习的不重视,使得人不能够真正去“明乎善”,而不明善,则无以诚身,国家也因此缺乏真正需要的人才,社会的发展就岌岌可危。
张九成的忧叹充满着对时运的关切,在他眼里,家庭教育不只是一个对孩子的教育问题,也关乎对国家人才的培养问题,万万不可轻视。
“孝悌为先”
正心归仁以行天下
家庭教育最重要的是教什么?是知识,还是德性?张九成有着自己的观点和主张。当被问到“教小儿以何术为先”时,张九成这么回答:“先教以恭谨,不轻忽,不躐等,读书乃余事。”他认为,家庭教育的核心不是知识的教学,而是要教会孩子“恭谨”,要学会恭敬、严谨,要让孩子的所作所为符合伦理规范,即遵循儒家“礼”的要求,做到长幼有序、敬人敬礼。对此,张九成在《黄氏训学说》中有着详细解释:
新淦携四子一孙来谒,曰“愿先生幸教之”……
乃告之曰:学当有本原,孝悌,人本原也。孝悌何以见乎?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其意以谓欲知仁之实乎?即事亲是是,欲知义之实乎?即从兄时是。使当事亲时,爱恋眷慕,穆焉如春,斯即仁也;当从兄时,恭谨唯诺,肃焉如秋,斯即义也。知此二者即曰智,节文此二者即曰礼,乐此二者即曰乐。
“恭谨唯诺”背后是“孝悌”,而“孝悌”乃人之本原,是“仁”在家庭关系中最重要的体现。懂得并落实孝悌这一德行,就是“智”,就是“礼”。假如从这里感受到了真正的乐趣,就能渐渐进入仁之大道。
“夫学至于乐,即仁义随处而是,不止事亲、从兄时也,故谓之生。生则欲罢而不能,欲止而复起。目之所视,耳之所听,口之所言,心之所思,虽无意於仁义,而仁义不吾违矣。使人手舞足蹈,有不得已焉者,其本其原乃事亲、从兄时始。”
所以,先教以“恭谨”,是从家庭生活应有的德行做起,从细微处感受“仁”、体会“仁”、践行“仁”、培育“仁”,如此以往,才能真正做到“正心”。“正心以成天下之本,行其正以成天下之务,此尧、舜三代所以为盛也。”
从孩子启蒙开始,就要“教之以正”,这个“正”从家庭角度讲,就是“恭谨”。对于家庭教育的内容,张九成从仁的角度,给予落地化的解释和主张,这是非常有价值和深度的。
不仅如此,在对待孩子的教育问题上,父母、兄弟的引导、选择极为重要和关键。在教小孩以何术为先时,张九成强调以“恭谨”为要,“若不先以此,则虽有慧黠之质,往往轻狂,后亦难教。”然而,面对好苗子,家长如果不能够正确引导,就有可能带偏:
然有资质者,父兄便教以学作文、事科举,不容不獵等,皆其父兄无识见。子弟稍有所长,便恣其所为,遂反坏其资质,后来多不能成器。岂得一第便是成器耶?
因为父兄没有识见,把本有资质的孩子带偏,只往科举、文章上追求,而忽视内在德行的培养,对此张九成是痛心疾首的。
因为在他看来,“岂得一第便是成器耶?”人才的培养不是把追名逐利放在第一位的,懂得仁义、培养德行,才是家庭教育的核心价值。
“谨礼法、戒欺心”
戒汝数事於汝有益
张九成从十八岁起就开始教学,这里不仅有对他人孩子的教学,更多的是对家族子侄的训导。而在这些训导中,他从自身学习、修身的实践体会中,总结出了一套家规家训,并以此教育子侄。他制定的家规家训非常值得深究:
予晚年得汝,非不爱惜,然每日勤勤苦苦教汝者,恐汝不知我初之苦辛,而一旦坐食读书只觉无味,故说汝以我少年经历诸事。我进略戒汝数事,皆是我平日行者,於汝大有利益。一谨礼法,二存忠厚,三亲正直,四勤学问,五守家业。一戒欺心,二戒不正,三戒喜谀,四戒溺爱,五戒习下。
对于家族子侄,张九成珍爱有加,并且用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又唯恐孩子不能懂得他的心路历程。所以他把自己的平生经历讲给子侄听,希望他们能够从自己的经历中体会到为学为人之道。并且因此总结出十条教训,作为行事为人的准则。对于这十条戒律,张九成也有自己的解释:
故存忠厚、亲正直、勤学问、守家业皆本于守礼法。一不守礼法,便如无规矩准绳,虽甚工巧者,亦不能自立,况其他乎?至于戒不正、戒喜谀、戒溺爱、戒习下皆本于戒欺心。一欺其心,往往不正,喜谀、溺爱、习下纷纷而至,犹堤防不固,而既盈之水奔迸四溃,有不可遏者。诸子但能谨礼法、毋欺心,则副吾他日之望矣。
“谨礼法、毋欺心”,十条戒律归结为六个字。而这六个字也是张九成自身践履之所得,用于训导子侄,可谓是真切之言。张九成希望子侄能谨遵这些教导,以“副吾他日之望”,拳拳教导之心溢于言表。
“口呼心应”
顾名思义时时提撕
作为一代心学大家,张九成家庭教育思想中充满着他独特的修身方法,比如给孩子取名字。张九成有三个儿子,分别取名为“伯厚”“幼厚”“孙厚”,皆以“厚”为字,这里面的缘由是什么呢?张九成是这么解释的:
晋王昶为人谨厚,名其兄子曰默、曰沈,名其子曰浑、曰深,为书戒之曰:吾以四者为名,欲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岁寒不衰。夫能屈以为伸,逊以为得,弱以为强,鲜不遂矣。观昶所言,真谨厚君子也。予名诸子皆以厚,亦欲其不为刻薄耳。心吾此言,凡发于口,必当应心,亦顾名思义之意。诸子无为刻薄以愧吾此言,当三复之。
张九成从晋人王昶那里得到灵感,给三个孩子分别以“厚”取名,希望他们能够在念到、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牢记“谨厚”的用意。“凡发于口,必当应心”,时时刻刻加以提醒琢磨。张九成这种教育方法,类似于“参话头”,希望子侄能够在听到名字的时候,“常常提撕”,提醒自己不能违背名字的寓意。
张九成注重这样一种类似参悟的方法,不只是对自己的孩子,对于很多来求字的友人,他也是如法炮制。比如好友陈开祖请他为孩子取字,他是这么取的:
令嗣名字乃以下求不肖,仰见爱予之意。今輙欲以自修字求仁,自治字圣功,自牧字谦之,自胜字克己为献,不知如何?
“求仁”“圣功”“谦之”“克己”都可见圣门要义,张九成以此为陈开祖的孩子取字,当是希望他们“顾名思义”,时刻不忘追寻圣人之道。
又如:
王大夫名其子曰耕,曰耘,且请余字之,余再辞而不获也,乃字耕曰“养元”,耕曰“端本”。呜呼!耕乎无忘所养乎?耘乎无害其本乎?当念念于是,则大夫所以名,余所以字者,不妄矣。不则,余何敢言?
取了字后,张九成不忘嘱咐“当念念于是”,希望他们能够常常在自己的名字上涵泳、体会、琢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时时刻刻牢记圣人之道,在微言大义里,体会“圣人”的心胸气度,以更好地进入“圣境”。
张九成一生“刚大为心”,对于子侄的训导也多从“心”之本原开始,尤其看重德性的修养。而对于功名利禄看得尤为散淡,认为追名逐利都是“不觉”导致的,都属于“不肖”,都与圣人之心相违背,是“不仁”之表现。真正的家庭教育必须从“孝悌”做起,以此来“正心”,进而“体之於己则为仁义之士,行之於家则为仁义之家,行之於乡、於国、於天下,无往非仁义也。天尊地卑,日月往来,风散雨润,山高水深,皆吾孝悌所造化耳,岂不盛哉?”
张九成丰富的家庭教育思想,在今天依然闪耀着智慧的光辉。尤其是对于执泥于作业、内卷于补课的家庭来说,十分具有启发意义。扣好孩子人生的第一颗扣子,应该从培养孩子的品行开始,帮助孩子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这是家庭教育最重要的责任和使命。“读书乃余事”背后,是更高的人生追寻。
张九成画像。
张九成状元文化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