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毅
土地是一本摊开在人间的书，每一寸肌理都藏着时光的注脚，每一粒泥土都裹着生命的絮语。抚摸每一方土地，土地是一块温润的老玉，一颗土粒一枚珍藏，每一枚都有深奥迷人的阅历，都有沧桑古朴的镌刻；亲吻每一捧土地，土地是一张滚烫的酥唇，一颗土粒一缕温馨，每一缕都有久久留恋的香甜，都有柔情似水的诱惑；拥抱每一片土地，土地是一腔温暖的爱河，一颗土粒一朵浪花，每一朵都有摄人心魄的梦幻，都有醉人灵魂的漩涡。我们俯身触摸时，不是在触碰冰冷的尘埃，而是在翻阅一部写满呼吸与温度的史诗。
春天，土地在暖阳里渐渐松了筋骨，先是表层的冰碴化作细密的水珠，顺着土缝渗下去，唤醒沉睡了一冬的草籽。田埂边的荠菜最先冒头，带着嫩白的根须扎进新土，像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行轻盈的诗句。农人走进田里，划开土地的瞬间，会溅起带着潮气的土粒，那气息是混着腐叶与阳光的，是土地在说“醒了，该播种了”。
我曾蹲在田埂上看父亲撒种，他的手从畚箕里捻出金黄的种子，一撮一撮撒进土地，种子落在土地上的声音很轻，却像给土地许下了一个沉甸甸的诺言——等夏天，等秋天，等穗子压弯了腰，我们再共赴这场丰收的约。
夏天，正午的阳光把土地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受到一股热气从脚底往上蹿，那是土地上的作物在使劲地生长。玉米的拔节声，“咯吱咯吱”地顺着大地蔓延，像土地在哼着轻快的调子。偶尔有雷雨落下，雨点砸在干裂的土块上，溅起细小的泥花，土腥味混着青草香飘满田野，那是土地在大口喝水，喝够了，就要把养分输给庄稼。
我记得小时候在玉米地里捉迷藏，叶子划过胳膊会留下细细的红痕，趴在湿润的土地上时，凉意会顺着衣襟往上爬，连阳光都变得温柔起来。年幼时只觉得土地像个宽厚的长辈，永远能盛下我们的吵闹与欢喜。
秋天，田野里的稻穗黄了的时候，土地被染成一片金褐色，收割机驶过田野，谷粒落在车厢里的声音“哗啦啦”的，是土地在交出一年的答卷。农人弯腰拾掇遗落的稻穗，手指在土粒间穿梭，脸上的皱纹里都沾着笑意。田埂边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黄色的小花点缀在褐色的土地上，像给土地别上了一枚枚小小的勋章。
我曾与村民一起参加挖红薯的劳动，铁锹插进土里，轻轻一撬，带着泥土的红薯就滚了出来，剥开外皮，咬一口甜丝丝的。那是土地的味道，是阳光、雨水与时光揉在一起的味道。这时土地是安静的，它不说话，却用满仓的粮食告诉我们：所有的等待与付出，都不会被辜负。
冬天，寒霜把土地冻得坚硬，表层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土地在养精蓄锐。雪落下来的时候，土地被裹进一片白茫茫里，像给这本大书盖上了一层柔软的封皮。农人会在雪地里撒肥，说是“雪水养苗”，其实是在给土地留个念想，等来年春天，作物就会在土里悄悄生长。那时的土地像个沉默的智者，它知道冬天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生长的开始，它把所有的力量都藏在冻土下，等着春天的号角吹响。
土地，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我们该怎样面对它呢？其实，土地也有生命，也是一个生灵。阅读土地，就要读懂土地，读会土地，融入土地，热爱土地，珍惜土地，用心感受，用心领悟，给土地以慈悲，给土地以柔情，把土地保护得更好，让土地永远张开笑脸，永远歌声不断。因为，糟蹋土地就是糟蹋安身立命的根本，抛弃土地就是抛弃母亲；伤害土地就会一生背负悔恨。你给土地以善良，土地就会回报以美好，你给土地以邪恶，土地就会反馈以丑陋。保护土地就是保护我们人类自身。
我离开家乡，在城市的水泥路上行走，脚下的地面永远是冰冷坚硬的，没有泥土的气息，没有生长的声音。可每当想起土地，想起那本摊开在田野里的大书，心里就会变得踏实。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土地都在那里，它记着我的根，记着我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