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这几日走在村里,总能瞧见不少人家门前的果树。最惹眼的,当属那一片片橙与橘。它们的颜色,仿佛是用最浓的秋意调和出来的,看一眼,心里便觉得踏实、暖和。
我信步走着,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小学陈校长家门前。他家矮矮的篱笆院里,静静地立着两棵老橘树。今年的枝叶开得并不茂盛,但就在那些墨绿的叶子中间,藏着十几盏小灯笼似的果实,是那种熟透了的金黄。风过时,它们微微地颤动,像是无声的招呼。这景象,一下子便将我的记忆牵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我还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孩子。每每路过陈校长家门口,瞧见那满树的果子才刚染上些微青黄,心里便像有只小手在挠,痒得很。总要趁四下无人,踮着脚,慌慌张张地扯下两个,揣在怀里跑开。
有一回,被陈校长撞见,他并没有呵斥我,只是说:“晓杰,这橘子酸得很,要酸掉牙齿的。”那年头,总听大人们用“酸掉牙”来吓唬我们这群小孩子,仿佛小孩子的牙齿是糖做的,一碰酸就化了。
我偏是不信,当着陈老师的面,剥开那青黄的皮,掰下一大瓣塞进嘴里。霎时间,一股尖锐的酸涩刺激着我的味蕾和神经,我浑身一颤,连忙“呸呸”地吐了出来。
后来,时令入了深秋,他家的橘子成熟了。陈校长提了一小布袋子,亲自送到我家里,对我母亲说:“晓杰爱吃这个,给他尝尝。”母亲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我在里屋没出门,听着他们的对话模模糊糊地懂得,陈校长从不吝啬几个果子,而是知道,有些滋味,必须等到恰当的时辰才能圆满。
说起橘子,它有个形貌相近的兄弟,便是橙子了。它们仿佛约好了似的,在同一个时节里成熟。
小学同窗陈肖家里,便有棵极好的橙子树。那时,他父亲长年在外打工,母亲在镇上的厂子里做活,祖父母也时常忙得不着家。那空落落的院子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因此,我便是他家的常客了。
记得有一回放学,天色尚早,他拉着我说:“走,摘橙子去!”他家那棵橙子树比陈校长家的橘树要高大多了。陈肖是个爬树的能手,三下两下便隐没在了浓密的枝叶里。他在上头挑拣着,用手轻轻一拧,或用小剪刀“咔”的一声,那沉实的橙子便带着几片叶子坠下来。我连忙张开衣襟,慌手慌脚地接着。
夕阳的余晖给乡村涂上一层柔和的琥珀色,我们脚边堆了两大纸箱的成果。陈肖胡乱地用袖子抹一把额上的汗,抓起几个最大的橙子,不由分说地塞进我的书包里,他说:“带回去,给你爸妈也尝尝。”书包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清甜的香气就从书包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伴着我一路。
如今,又是橙黄橘绿时。我突然多了一种对橘与橙的思考。橘子是活泼的,皮薄而软,轻易便可剥开,甜里带着些率直的微酸,像一段脱口而出的童言,不加掩饰。而橙子呢,皮厚而紧,需得费些力气才能剖开,可一旦开了,那果肉往往更加丰腴多汁,滋味是醇厚的甘甜,香气也更为绵长持重,像一封需要耐心拆阅的信札。
我们的人生不也是如此?青涩的时节,总难免急切,难免尝到酸涩的滋味。那酸,并非全无意义,它让我们懂得了等待的可贵。那由青转黄的过程,是成长,也是积淀。橘子有橘子的爽快,橙子有橙子的深厚,正如童年有童年的天真莽撞,成年有成年的宽厚与担当。
秋风又起,拂过这“一年好景”最浓的时节。我转身离开,衣袂间仿佛也染上了那淡淡的、持久的果香。这香气,是属于岁月的,也是属于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