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叶青
前年暮春,在海盐逛花鸟市场时,买回一棵枝干如拇指粗的黄桃树苗带到海宁,种在了小区路边的灌木丛中。
两年时间,这棵黄桃树长得遒劲挺拔,五根主枝如五叉戟一般伸向天空。三月里,桃花灼灼开遍后,绿叶掩映下,透出颗颗青色桃子。
夏日来临时,硕大而饱满的黄桃,挤挤挨挨地缀满了枝头。我摘了一些黄桃拿到单位,炫耀一下我的种植成果。
一位来自东北的同事手握着黄桃,陷入沉思。在听到我吹嘘说黄桃多得吃不完的时候,他眼睛一亮,建议我把它们做成黄桃罐头。
新鲜的黄桃不吃,干嘛要吃泡了水的罐头黄桃?我不理解。
同事说:“别小看了黄桃罐头,你们南方人啊,肯定很难理解东北人对黄桃罐头的热爱,那是刻进了DNA里的。”
同事的家乡在黑龙江省牡丹江市下面的一个乡村,他举了几个例子来证明在他们那里黄桃罐头的功能是至高无上的。如逢年过节走亲戚时,必备的四件礼品便是烟、酒、糕点加黄桃罐头。如黄桃罐头还是一种包治百病的“灵药”。在东北,只要有人生了病,不是让你多喝水,而是让你多吃黄桃罐头。
“夸张了啊,你是医生,要讲科学好伐,用黄桃罐头治病,你那是迷信。”另一位同事反驳他。
同事说,他出生在物资贫乏的时代,回忆起小时候,为了吃上黄桃罐头,他还有过装病的经历。
在同事大概七八岁时,有一回,他跟着一群小伙伴在外疯玩,掐着父母回家的点,满头大汗地赶着跑回来。疲了、累了,怕父母骂,心生一计,躺在床上,蒙头大睡。
进门后的父母,唤着他的名字,循声走到他的房间,轮流坐到床边来,轻轻掀开被角,用手摸摸他的额头,撩开额前汗湿的粘嗒嗒的头发,忧心忡忡地开始一问一答:
“出了那么多汗,孩子不会是感冒发烧了吧?”
“八九不离十,家里还有黄桃罐头吧?”
“橱柜上面,应该还藏着两罐,我去拿,给孩子吃下。”
同事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父亲把长凳拿到橱柜边,人站了上去,取下了放在顶上的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瓶罐头。那种明黄黄的亮色冲击着他的视觉神经,令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母亲拿出碗和勺子,将勺子擦了又擦,从玻璃瓶中先舀出两大块黄桃放入碗中,再将瓶子中的糖水缓缓倒入碗中,端到了床边。母亲唤着他的小名,小心呵护着先让孩子坐起来,她拿起碗,用勺子将黄桃切成小块送入孩子的嘴中,又用勺子舀出一勺糖水送入口中……
同事在述说这些时,眼睛望向我们看不到的远处。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装病,也是最后一次装病。黄桃又甜又柔软,入口即化,味道令人难忘。母亲又温柔又担心的话语,看向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心疼,让他下定决心,以后绝不能在母亲面前装病。不仅如此,从北方到南方工作这么多年后,一直谨记要健健康康的,绝不能让母亲担心。
办公室里,一片静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人打破了沉默,就黄桃罐头作为“药”一事,尝试着作了科学的分析:一方面,那时候的人生个感冒啥的,本身也有自愈作用。另一方面,黄桃罐头富含的糖水、维生素C,作为能量合剂,有促进机体恢复的作用。再者,对于生了病的人来说,关心和爱护,便是最好的良方。
下班回家时,我特地多摘了一些黄桃,按照同事传授的方法,仔细地削皮、去核、切块,装入玻璃瓶中,封存。
黄桃罐头之于东北人,正如杨梅酒之于江南人,都是特定时空背景下人们摸索出来的生活智慧。它们或许不够“科学”,却足够温情,在漫长的岁月里,慰藉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