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钱塘江涌动的潮头,总能看到弄潮儿劈波斩浪的身影;在中华科学的璀璨星河中,海宁籍两院院士闪耀着潮城海宁独有的光芒。他们或俯首耕耘于实验室的晨昏,或仰望星河勾勒未来图景,用毕生心血在机械、化学、生命、信息、能源等领域镌刻下“海宁智造”的永恒印记。他们托举起的,不仅是个人学术的冠冕,更是民族的科技脊梁。今天起,本报推出《潮城骄子》栏目,我们将在文字中,纵览每一位骄子的生命图谱。当我们仰望这些科学“坐标”,不仅是在致敬往昔的荣光,更要让海宁基因和海宁精神,如潮头浪花般在新一代人的心中持续激荡。
■徐新民
“苏元复先生十分强调知行合一、学以致用、理论联系实践。他一直认为,工科应当立足于促进国民经济的发展。他常说,‘什么是好的理论?能够应用于工业实际、解决实际问题的理论才是好理论’。”这是2010年4月19日,时任华东理工大学校长的钱旭红教授在“纪念苏元复院士诞辰100周年座谈会”上所说的一段话。
作为中国化学工程学科重要的奠基者之一,苏元复从江南小城踏上了筚路蓝缕的开拓之路,以刻苦钻研、大胆创新、重于应用的科学精神和拳拳爱国之心,为我国的化学工业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
求学之路:
辗转学府的知识追寻
1910年4月19日,苏元复出生于海宁县郭店镇一个有着浓厚文化氛围的家庭。这样的家庭环境,既赋予了他优渥的生活条件,更给予了他良好的教育启蒙。
幼年的他,在家乡和杭州的小学接受启蒙教育,还被送去私塾学习古文。然而,私塾刻板的教育方式,让生性活泼、充满探索欲的苏元复感到压抑,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培养出了耐心和坚韧的性格,这为他日后面对困难时的不屈不挠埋下了伏笔。
1924年,14岁的苏元复来到杭州,想要插班进入普通中学。但入学考试的科目——代数、几何,却是私塾从未教授过的。面对这一难题,苏元复没有退缩。他买来初中数学教材,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凭借着自己的聪慧和努力,仅仅用了一周时间,便自学掌握了这些知识,顺利考入杭州蕙兰中学,插班进入二年级。在蕙兰中学的日子里,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1929年夏天,苏元复因成绩优异被保送进东吴大学。在东吴大学的两个学期里,他两次凭借出色的成绩获得优秀荣誉奖。然而,高昂的学费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学业。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他转入了浙江大学化学工程系二年级。
浙大的课程多且严格,对学生的要求极高。但这对于求知若渴的苏元复来说,却是一个绝佳的提升机会。三年级时,苏元复前往上海天原化工厂实习。在实习期间,他凭借敏锐的观察力,测定了多效蒸发器的数据,成功解决了该厂技术人员一直未能攻克的难题。他的研究成果发表在《浙大学报》上,让厂方大为惊讶,也让他在化工领域崭露头角。
1933年,苏元复从浙大毕业,前往天津南开大学应用化学研究所工作。在研究所,他不断积累实践经验,深入研究化工领域的各种课题。
1935年,中英庚款留学生招考,苏元复凭借出色的成绩,从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成为全国各科录取的24人之一。怀着科学救国、工业救国的理想,他远渡重洋,前往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工学院,专攻人造丝。在英国求学的日子里,苏元复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和研究中。1937年,他凭借一篇《人造纤维中微晶体排列》的论文,获得硕士学位。
战火丹心:
抗战时期的科研报国
就在他学业有成之时,国内传来了抗战爆发的消息。苏元复毅然放弃了人造丝的研究,转而前往瑞典的卜福司火药炸药厂实习。半年后,又赴爱沙尼亚塔林工厂继续学习。在那里,他日夜钻研硝酸甘油、炸药等相关知识,绘制了大量设备草图,收集了许多珍贵资料。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用学到的知识制造炸药,帮助国家抵御日寇的侵略。
1938年9月,国内战火纷飞,苏元复归心似箭。他顾不上回家乡为已经故去的父亲扫墓,直接奔赴抗战大后方四川,投身于炸药生产工作。
他先后在四川泸州兵工厂担任研究员、工程师,负责液氧炸药、油脂水解、甘油提取等实验研究。为了确保炸药的性能,他常常亲自带着工人在嘉陵江岸进行试验。他们用钢钎打钻,装填火药、引爆。每一次试验,都伴随着巨大的危险,但苏元复从未退缩,他的身影坚定地穿梭在试验场。
教育耕耘:
培育化工人才的摇篮
两年后,苏元复回到浙大,担任化工系教授兼研究所导师。在教学中,他不拘泥于教材。当时国内化工教材匮乏,他便结合世界前沿的科技内容传授知识,为学生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化学世界的新大门。
在浙大,苏元复不仅注重教学,还致力于建设化学工程实验室。他将辗转千里从国外运来的设备精心组装调试,建成了当时国内唯一的化学工程实验室。尽管实验室条件艰苦,没有煤气和自来水,做实验时需要学生们一盆盆从楼下提水,用酒精灯代替煤气灯,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苏元复和学生们的研究热情。他们在艰苦的环境中坚持探索,在日寇的狂轰滥炸下顽强坚守。
抗战胜利后,苏元复来到上海,先后在江苏药水厂担任工程师,在交通大学担任化学系和化工系主任。上海解放前夕,国民党对城市的公共设施进行大肆破坏。为了保护学校的仪器设备,苏元复紧急组织师生,将大量珍贵的仪器转移到安全地带,在混乱的局势中,守护着知识的火种。
1950年,苏元复向中央提交了一份关于东北发展化工业和开展化学教育的报告,并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动员大批师生前往东北支援建设。他的努力,为东北化工行业的发展注入了新鲜血液,也为新中国的工业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
在教学过程中,苏元复发现化工原理这门课程缺乏中文教材,这给教学和工厂技术人员的进修带来了极大的不便。1951年,他和同事合作编译了《化工原理》上下册。这是我国第一部中文化学工程教科书,一经出版,便在全国各大学有关专业广泛采用,并多次再版。在编译过程中,他们拟定了许多化工术语,如“压头”“流化”“沟流”“腾涌”等,这些术语得到了学术界的广泛认可,一直沿用至今。
1954年,苏元复与人合编《化工算图集》,汇集了260多种散见于文献及工程手册中的化工算图,并详细注释,按图举例说明,为化学工程技术人员和化工专业的师生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1952年,国家筹建华东化工学院(现华东理工大学),苏元复担任学校建设委员会副主任,开启了艰苦的办校历程。他在筹建新校址时,格外重视实验室的建设,四处奔波,筹集资金,引进设备。在他和同事们的共同努力下,一座现代化的实验大楼拔地而起。
苏元复早年访问德国时,看到几台国内稀缺的设备,他自掏腰包买下来运回国内。华东理工大学建校初期,他将这些珍贵的仪器无偿捐赠给学校,供学生们做实验使用。这些仪器见证了一代又一代学生的成长,也成了学校发展历程中的珍贵财富。
科研创新:
推动化工发展的引擎
1956年,苏元复参加了新中国第一个科技远景规划的起草工作。在这个过程中,他充分发挥自己的专业优势,为国家的科技发展出谋划策。20世纪50年代后期,他敏锐地洞察到世界化学工业的发展趋势,意识到资源综合利用、能源节省和环境保护对于我国化工行业发展的重要性。此后,他先后领导开发了独居石、硼镁矿、磷矿、钨矿等综合利用新工艺。
独居石能提取出可应用于核能领域的铀。当时我国正自行研制原子弹,苏元复深入研究铀的功能,提出了新工艺流程,为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的试爆成功立下了汗马功劳。硼是民用和国防工业的重要物资,针对中国学者此前发明的从纤维硼镁矿制取硼砂的碳碱法成本高、缺乏竞争力的问题,苏元复带领团队研究开发了新流程,提升了我国硼产品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
我国是农业大国,提高农作物产量关乎国计民生。苏元复提出应大力发展磷、钾肥。他用制造硝酸铵或硝酸钾的硝酸分解磷矿,通过萃取法提取磷酸,为我国复合肥料工业及磷钾资源的合理利用开辟了广阔前景。我国钨矿储量丰富,但提取及加工技术落后,苏元复等通过反复研究,提出两步萃取法,有效解决了传统工艺的诸多问题,提高了钨的回收率,减少了污染。
暮年未歇:
心系国家的最后奉献
1985年,苏元复虽已年逾古稀,但依然心系国家发展。他对云南省的产业发展战略,特别是磷矿的科学利用提出四条科学建议。他强调环保的重要性,认为城市建设应与矿产开发分开,保护城市环境。这一前瞻性的观点,在当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1988年,他又给国务院写信,表达了对外资垄断我国西部资源的忧虑,坚信中国有能力自力更生开采西部资源,且技术水平绝不逊色于国际先进水平。
半个多世纪以来,苏元复培养了数以千计的化工高级人才。从1956年招收研究生,到1980年担任博士生导师,他先后培养了19名工学博士、35名硕士。他注重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和创新能力,常常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学生,鼓励他们大胆探索。直到80岁高龄,他还坚持每天到实验室指导研究生。
苏元复在学术领域成果丰硕,一生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获得专利7项。1992年,他去世后的第二年,论文《溶剂萃取理论及应用研究》荣获国家科委科技进步一等奖。
1991年5月30日,年事已高且身体抱恙的苏元复,依然坚持赴哈尔滨和北京主持国家教委世界银行贷款中外专家评估会议。由于过度劳累,回到上海后,他突发心肌梗塞,于6月17日溘然长逝。
在苏元复的追悼仪式上,一副对联“高才可仰,春风化雨,桃李播天涯;鸿友四处,求索探奥,文迹留百世”,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辉煌的一生。
苏元复(1910-1991),海宁郭店(现属盐官镇)人,化工专家,1980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