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江南多纺织,户户织机响。
海宁的许村,像是被布匹裹着长大的。走在许村镇里,耳朵里总飘着嗡嗡的声响,那是织机在说话。空气里总混着淡淡的棉纱气息,闻久了,倒成了让人踏实的味道。
我家老屋后面的厂房里,就曾摆过四台剑杆织机。那机器看着笨重,铁架子漆成深绿色,用久了磨出亮光。经线纬线在架子上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父亲总说,这机子金贵,得隔几天就加点机械润滑油。
小时候我常蹲在织机旁玩。母亲一按动开关,织机便“咔嗒咔嗒”地喘起气,钢筘来回穿梭,把丝线压得紧实。我的眼睛盯着布面,梭子飞得比蜻蜓还快。我伸手想去摸那些刚织出来的布,总被母亲拍开:“小心,别被梭子弄破了手。”布匹在滚轴上一点点变粗,像慢慢胖起来的蚕。
那时织的多是被面布,要用到彩色的丝线,织出来的布上有大朵的牡丹、凤凰、龙纹等图案,这些布多用于婚庆。织完一匹,父亲会用尺子量布的长短,在记账本上写下“某年某月某日,被面布一匹多少米”。夜里我睡醒,常听见织机还在响,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机子一高一低地晃。她说,多织一尺布,就能多给我攒点学费。
十几年前,我在外地上大学时,老家的织机出现了全自动的机型,乡亲们称它为“电子龙头剑杆织机”。速度快了不少,声音也变成了持续的嗡鸣,不像从前那样一顿一顿的。以前一个人最多只能顾上三四台织机,有了电子龙头剑杆织机,一个人看管十台织机绰绰有余。
这两年,我听同学说,流行提花机,其织就的提花布是专门做马面裙的。这几年,故乡也因马面裙多次进入大众视野,走向国风时尚的新高地。我回到故乡,走进专门做马面裙的厂房,机子上的花纹看得人着迷。照看提花机的工人告诉我:“这花纹复杂,三分钟才走一厘米。”
说起马面裙,因其上窄下宽形似古代城墙中的“马面”而得名。其作为中华民族的一种传统服饰,造型独特、色彩明亮,显婉约之美,又不失端庄大气,与现代女性追求的自由、洒脱相得益彰。如今,马面裙从汉服爱好者的圈层走向大众视野,年轻人都爱穿马面裙。
上次去杭州见大学同学文辉,只见他孩子穿着马面裙,配着素白T恤穿,裙摆扫过台阶,窸窸窣窣的。“叔叔,这是你们许村镇织的,班里好多同学都问在哪买的。”她说话时,辫子上的丝带跟着晃,和裙子上的流苏一个节奏。
许村镇与马面裙的缘分绝非偶然。许村有着悠久的纺织历史,自清朝时,便已是“桑林披野”,土布土绸交易繁华。1992年,许村创办全国最大被面市场,成立海宁中国家纺城,被命名为中国布艺名镇。从一根纱到一个镇,再到一座纺织城,这里的百姓在“咔嗒咔嗒”的织机声中奔向小康。
如今,父母年纪大了,家中的织机便歇了声响。我夜里睡不着,总想起老屋的织机。那咔嗒声像在数着日子,一下又一下。就像母亲说的,机子转着,日子就有盼头。现在那些新机子转得更快了,织出的花纹也更繁了,但根子里的东西,还和从前一样。
今年秋天回小镇,特意去趟镇里的纺织非遗创意馆。里头摆着老式的织机,也有新设计的马面裙。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一匹印花布上,影子落在地上,像幅画。馆里的老人正在教孩子穿棉线,小孩手穿错了好几次,老人不急,慢慢教。
我站在旁边看,忽然觉得,那些经线纬线,早把许村人的日子,织在了一起,也把时代的变迁,织进了每一寸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