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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海宁日报

塔山塘观潮记

日期: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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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012版: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邬振东

“潮落又潮生,今古长如此”,北宋陈瓘笔下的钱江潮,是我自幼便浸润其中的景致。生长在钱塘江边,潮水的轰鸣是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那自东向西奔腾而来的浪涛,裹挟着万马奔腾的气势,在记忆里刻下深深的印记。而塔山塘,便是这份记忆里最鲜明的坐标。

记忆里,儿时的农历八月十八观潮日,塔山塘永远是人山人海的模样。熙攘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沪杭公路上的汽车长龙从闸口一直蜿蜒到塘边,空气里都是热闹的气息。我与村上的伙伴们一道,踩着三四公里的路往塔山塘走去。那时的塘边还是石子路,杂草间藏着不少鲜红的麦莓子,一粒一粒聚在一起,像缀在绿毯上的红宝石,透着一股子诱人的甜意。我们一路向西,直到望见那座矗立的石塔——安澜塔。

这座为镇海所用的古塔由长条石头砌成,虽已有些倾斜,却依旧透着沉稳的气场。小时候,我们总爱循着石阶登塔观潮,站在塔上极目远眺,钱塘江的壮阔与塘边的人群尽收眼底。塔山塘西侧,还有两间木屋搭成的水文观察站,是解放初期政府设立的。守在这里的人,日复一日记录着潮水的变化,屋旁那根水温标尺,任凭风吹浪打,始终巍然挺立,像是潮水中沉默的守望者。

后来才知,这安澜塔的历史远比我想象中悠久:清乾隆《南巡盛典》中留下了它的名字,推算起来该是乾隆五年以前的建筑。民国初期,它经重修,第二层镌下“永庆安澜”的字样,藏着人们对潮水安澜的祈愿。如今,经过修缮的安澜塔重现了百年前的样貌,五层六面的楼阁飞檐式结构,下承须弥座。重建后的安澜塔保持着古塔的风貌,带着岁月沉淀的庄重,成为珍贵的历史印记。

塔山塘本身,亦是一段故事。它位于黄湾镇小尖山西侧,全长六百多米,东接小尖山,西连塔山。《海宁州志稿》记载,小尖山与塔山“水底根趾相连”,两山之间原本是潮流必经之地,主槽深达三四十丈,乾隆年间筑起石坝,才将这片汹涌的水域驯服。乾隆《南巡盛典》里,还留存着塔山石坝的图样,图上“塔山”“御碑亭” 的字样清晰可见,御碑亭前的两进房屋、石坝前竹篓筑成的坦水,仿佛能让人窥见当年塘边的景象。更奇的是,在这里,能于同一位置“一潮四看”:看起潮初现端倪,看一线潮如银带横江,看碰头潮撞出惊天巨响,再看回头潮裹挟着余势折返,撞击塔山塘的巨浪,每一幕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记忆里最鲜活的,始终是潮水来时的瞬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潮水来了”,原本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随即又攒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东方,只见江面尽头,一股白浪滚滚而来,像是千军万马踏浪出征,带着撼动天地的气势。潮声越来越近,先是低沉的轰鸣,渐渐化作震耳的咆哮,与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壮阔的交响曲。

观潮的人们彻底沸腾了:有人举着手臂惊呼,任由浪花溅湿衣衫;有人拉着孩子往后退,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怕错过这惊心动魄的瞬间;还有人驻足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潮头,任由心潮与海潮一同起伏。白浪越来越近,一线潮化作丈高的水墙,带着雷霆之势迫向塘岸,溅起的水花能飞到数米高,风里都带着潮水的咸腥。海潮与人潮彼此呼应,潮起时人群的惊叹声随之升高,潮落时又响起阵阵议论,那场景,壮阔得让人忘了呼吸。

如今再想起塔山塘的潮,依旧能清晰记起那汹涌的浪、喧闹的人、古朴的塔,还有童年伙伴们踩着草地奔向塘边的身影。钱江潮水闻名世界,它不仅是自然的奇观,更是刻着岁月与记忆的符号——潮起潮落间,藏着世事的循环,也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牵挂。塔山塘与安澜塔,便在这潮起潮落里静静伫立,守着钱塘江的故事,也守着每一个观潮人心中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