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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海宁日报

三年守潮九遇“潮鸟”奇观

日期: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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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010版:海宁文絮       上一篇    下一篇

■沈达

这段时间,钱塘江又到了一年中最著名的大潮期。钱塘江潮水,从来不只是水。它是季节的信使,是时间的雕塑,更是有灵性的“生命体”。

2021年1月1日至2023年12月26日,三年时间里,从春到冬,我三天两头与钱塘江做伴,在海宁段50多公里海塘上守潮、追潮、拍潮。奔腾的春潮、澎湃的夏潮、壮观的秋潮、婉约的冬潮……钱塘江潮水千百种姿态在我的镜头中定格为永恒。

而最欣慰的是,因为心中有潮,始终信潮、爱潮、念潮、敬潮,三年间我在钱塘江上幸遇了九次形如“飞鸟”的潮水,拍摄到了9只形态各异的钱塘江“潮鸟”,留下了9幅难以复制的“潮鸟”影像。

信潮

一千多米追潮

拍到横空出世的“化石潮鸟”

拍摄钱塘江潮水,一定要相信钱塘江潮水。

钱塘江潮水,分为大潮汛潮水与小潮汛潮水。从立志拍摄钱江潮开始,我的内心就充分相信钱塘江潮水。我想,钱塘江大潮固然壮观,但小潮水应该也有它的精彩,不能错过每个月两次的小潮汛期。因为相信,在小潮汛期我同样十分积极。

2021年1月21日,农历腊月初九,冬潮小潮汛期的小潮水日,我选择拍潮的地点在丁桥镇新仓西弯塘头段海塘。我想看看小潮水在涨沙滩涂上涌动的景象,更想拍摄小潮水在滩涂上是否有别样的潮姿。

当天下午4点半,正是夕阳映照江面时刻,潮水来了。南潮先撞击了北岸海塘,然后往江中折返,并汇入南潮内沿向下游(东)涌动。潮水很小,前进冲力不大。我紧跟着潮水在海塘上奔跑。大约在江面上涌动了二三百米后,潮水开始漫上滩涂,速度自然更慢了,我甚至可以跑到潮头前面等潮了。夕阳映照着潮水,江风扑面如刀。不经意间,我追随着潮水跑了将近二公里。就在我看到潮水缓缓停滞潮势将尽时,眼前滩涂上突然呈现惊奇一景:这波小潮水最后的潮头凝滞成了一只清晰的“化石海鸟”,头体分明,姿态静美,如远古神鸟印在沙泥之上的剪影。

钱塘江,原来即便是最微弱的潮水,也藏着惊骇世人的美。这一刻,钱塘江小潮水的绝美,横空出世。

爱潮

冒着四十多度高温

拍到潮水交织的“潮凤凰”

等潮是孤寂的,候拍是枯燥的。守潮,首先要爱钱塘江。拍潮,必须要爱钱江潮。因为热爱,孤寂、枯燥,就算不上不跑海塘拍摄的理由。

2022年8月中旬,海宁连续一个多星期气温接近40摄氏度。绝对高温环境下钱江潮会有什么样变化?对潮水的新奇吸引我在高温天气仍然天天跑到不同海塘段守潮、拍潮。

8月17日,农历七月二十,七月早秋最后一个大潮汛日,我来到丁桥镇新仓村梁家墩东段海塘守潮。天气依然是大晴天,塘面温度超过40摄氏度,人站在海塘上短短几分钟衣服就被汗湿。根据预告,当天梁家墩潮水潮高1.2米,来潮时间2点42分。下午2点10分,潮水果然出现在东南方向江面上。10多分钟后,南潮和东潮在江中微微隆起的沙洲两端激起的两股浪花开始清晰可见。随即,我将无人机放飞到了空中,并遥控飞机朝着预判的潮头交叉方向疾行。

潮水来了。江面上熟悉的“交叉潮”,在2000多米外江中顺利拍到了。降低高度,重新构图。突然,我看到了在两股潮水交叉的顶部又出现了一个“交叉潮”形态,同潮同时两次交叉,这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交叉潮”。于是,我坚定地按下了快门。无人机继续伴潮向着北岸海塘飞行。

潮水快速推进。南潮离海塘不到百米,东潮的流速也在不断加快,交叉的南潮与东潮开始由朝北行进转而向西。我谨慎地调整飞机角度,又大胆下降了高度。结果,就在两个交叉潮重新合并为一个潮头后,出现了波澜壮阔的画面:南潮突然向上涌起,如巨鸟昂起的头颈;东潮向两侧铺展,化作一双硕大而有力的翅膀,一只通体水光、形似“凤凰”的巨型“潮鸟”活灵活现展现在江面上。“潮鸟”有凤冠、嘴巴、翅膀,形象逼真,栩栩如生,仿佛刚刚从神话中苏醒,正要横空腾飞。

热浪、疲惫、孤独……在那一刻全部化为乌有。此刻,钱江潮有记载潮史上第一只“潮凤凰”宣告诞生。钱江潮以最热烈的方式,回应了我对它的痴爱。

念潮

一念之间的转身

拍到精致灵动的“金色飞鸟”

钱江潮,受各种因素影响,每天起潮时间、潮水形态、潮姿光影各不相同。守潮,要对潮水规律熟记于心。拍潮,更要对潮水景象心心念念。因为心有念想,潮水有时真会心有灵犀。拍摄钱江潮,有些景象,不属于计划,而属于机缘。

2023年11月29日,在丁桥八堡东江面,我再次见证了潮水的灵性。那天,我原定航拍大缺口段潮水。缺口东西两端相距数百米,潮水从东端奔涌过了西端,当天拍摄计划已经完成。但看着西进的潮水,我操控着无人机跟着潮头向上游飞行,500米、800米、1000米……通常这样的距离,我就会操控无人机返航。可那天,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指挥着我,让无人机一直跟着潮水飞行。直到飞至1800多米外,我才开始操控无人机调头。

然而,转身后无人机镜头下的江面,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首先看到,潮水涌动是婉约的,潮形独具韵律,以线条状姿态铺展江面,一层叠着一层,如素手拨动的琴弦,在江面上划出细腻而流畅的纹路。层层涟漪自远及近,一圈圈递进,仿佛大自然在用看不见的笔触,在江面上写下一行行曲谱。我接着看到,从天空云层悄悄散开的一道缝隙中,金色柔和的太阳光芒照耀着行进中的潮头。光线在水波的折射下碎成万千金粉,随着涟漪荡漾,整个江面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被精心绣制的金色绸缎。我紧接着又看到,金色的潮头与另一股涌来的潮水迎面相拥。没有排山倒海的巨响,只是温柔的相遇,两股水流互相交织、不断推进,在光与影的巧妙配合下竟幻化成一只巨大的“金色飞鸟”。

这只“潮鸟”,虽然没有此前拍摄到的“潮凤凰”那般华丽,但形象十分精致、非常亮丽,展开的“双翼”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嘴巴尖尖,眼睛明亮,像是在追逐着风,又像是要融入那一片金色的光晕之中。

这转瞬即逝的“潮鸟”,只存在了不到几秒钟,便重新散落成万千水滴,回归一江潮水的怀抱。我恰好在那一个转身的刹那,通过无人机的镜头,见证并记录下了这份来自钱塘江的金色馈赠。

敬潮

保持对钱塘江的敬畏

拍到潮坝合体的“塔山巨鹰”

钱塘江,不是地图上一道冷漠的线条,而是一部流动的、厚重的史书。钱塘江的水,融着吴越的剑气与文脉。钱塘江的沙,埋着沿岸海塘的兴衰与悲欢。守潮,要“敬潮”——崇敬钱塘江,崇敬钱江潮。

黄湾尖山塔山塘,是钱塘江东岸与北岸海塘的交汇处,也是东潮起潮地。而塔山坝,正是以观一线潮、交叉潮、回头潮和折返潮闻名的观潮地,承载着无数奇幻的传说与惊艳的影像,但它同时是观潮管理明令的禁地。这份禁令,是潮水用无数惊涛骇浪划下的一道红线,是几百年来人与潮默然缔结的契约。

守潮三年,我经常与塔山坝遥遥相对,没有逾越攀爬上坝用相机拍过一次潮水。拍潮,要敬畏那奔腾而至的潮头。钱江潮是壮观的,但也是有脾气的。这畏,就是拍潮人要深知潮水瞬息万变、摧枯拉朽的脾性。用心的拍潮人,不会试图去征服它、驾驭它,而是像一个最虔诚的学徒去观察,去等待。心有所畏,行才有所止。拍潮人的脚步,便会多一份稳妥。拍潮人的镜头,又会多一份惊喜。

2023年10月23日,农历九月初九,秋汛小潮汛日,我来到塔山坝对面北岸海塘上守潮。塔山坝东接小尖山,西连塔山,全长600多米,前端长年伸入江中,周边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潮沟。每当小潮汛时节,如果没有风,江面潮沟会变得澄澈如镜。

这一天,我准备用无人机空中拍潮,主要想拍摄钱塘江东潮漫涌塔山坝潮沟倒影景象。眼见东潮来了,我操控无人机飞到了塔山坝坝头外空中,调整到潮头的正前方,努力寻拍潮头的倒影。

忽然,仿佛天地间有个无声的命令指挥我从潮头正前方移换到潮头后上方拍摄,并且急速下降无人机高度。顷刻间,只见原本雪白的潮水在坝前瞬息凝聚、塑形,缓涌的浪花变成健壮的鸟体和昂扬的头颅,而那沧桑褐色的塔山坝石块条线恰巧化作了锋锐的鸟喙。就这样,一只由潮水与坝头融合一体而成的“巨鹰”,赫然再现在钱塘江塔山塘江面。我忽然彻悟,潮,终究是有魂的,它不会亏待敬潮的拍潮人。

潮如梦,人如客曾经三年守潮、追潮、拍潮,我无数次梦见自己站在海塘上,顶着烈日,等待潮来。钱塘江潮水于我,早已不是自然现象,更像是一位老友。它有时温柔,有时暴烈,有时沉默,有时绚烂。它以九次“飞鸟”之形,告诉了我何为“江潮有灵”。我在梦中拍潮,在醒时念潮。潮水入梦,梦也如潮。

苍鹰回眸(2021年1月21日,拍摄于丁桥镇新仓)

奇缘天降(2022年8月17日,拍摄于丁桥镇新仓村梁家墩东)

金翅擘海(2023年11月29日,拍摄于丁桥镇八堡东)

潮梦鹰归(2023年10月30日,拍摄于黄湾镇尖山塔山坝)